第3章 拉歌之夜

2024年9月5日，军训第五天。

云城的天气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傍晚的风从青峦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今晚不用训练，全年级在操场上开拉歌大会。

六个班的方阵围成一个大圈，中间的空地留着给教官们表演。天色暗下来之后，教官们在操场四角拉起了大灯，惨白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C2401班被安排在靠东边的位置，紧挨着升旗台。

林雨眠坐在地上，膝盖曲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苏晚挨着她，温静好坐在苏晚另一边。

“今天会不会有人表演节目？”苏晚东张西望。

“不知道。”林雨眠说。

“我希望有。不然光坐着听教官唱歌也太无聊了。”

拉歌大会的规矩很简单：一个班唱完，点另一个班唱。被点到的班不能拒绝，否则全连受罚。

C2403班先起头，唱了一首《团结就是力量》。调子跑得厉害，但声音够大，气势上勉强撑住了。然后是C2402班，唱《打靶归来》。

林雨眠跟着大家鼓掌，视线不自觉往C2401班的男生方阵那边飘。男生们坐在靠后的位置，灯光太亮，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是一排逆光的轮廓。

她收回视线。

“接下来，C2401班！”教官喊道，“来一个！来一个！”

全班站起来。文艺委员沈梦辰站在最前面打拍子，选的是《强军战歌》。林雨眠跟着唱，声音不大。她的位置在女生方阵的前排，一抬头就能看见对面男生方阵的脸。灯光太晃，她看不太清谁是谁。

唱完之后，教官让他们坐下。

“好！现在由C2401班点名下一个班！”

一班齐刷刷地喊：“C2402班——来一个！”

C2402班也不含糊，站起来就唱。

林雨眠坐在地上，膝盖撑着手臂，下巴搁在手背上。她的视线扫过男生方阵，这一次，她看清了。

沈澈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后面的旗杆基座。他没有跟着唱，嘴唇闭着，视线落在空地中间，不知道在想什么。坐他旁边的是傅昭然。傅昭然唱得很起劲，声音大得旁边的人都在笑。他唱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转身拽了拽沈澈的袖子，嘴里说着什么。沈澈没理他，但还是张嘴唱了两句。傅昭然满意了，转回去继续嚎。

林雨眠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下。她连忙压平。

拉歌大会进行到一半，教官开始搞“个人才艺展示”。

“有没有自愿上来的？唱歌跳舞都行！没有的话我就点名了！”

操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举手——是钟子期，外号骚鸡。

“教官！我们班傅昭然会翻跟头！”

全班哄笑。傅昭然从地上弹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翻跟头！”“你上次体育课不是翻了一个吗！”“那是摔的！”傅昭然脸红脖子粗地辩解。裴惊澜在一边笑出了声，笑得眼睛都弯了。傅昭然瞪了他一眼，但没什么杀伤力。

教官也被逗乐了：“来来来，翻一个！不翻的话你们班全体俯卧撑！”

傅昭然磨磨蹭蹭地走到中间空地，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裴惊澜在人群里喊了一句：“翻不过也没事，大不了我帮你做俯卧撑。”全班又笑。傅昭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不好意思，也有点别的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一个侧手翻。翻得歪歪扭扭，差点摔倒，但勉强算是翻过去了。全班鼓掌，笑得东倒西歪。傅昭然红着脸回到位置上，路过裴惊澜的时候，裴惊澜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还行，没摔。”“那当然。”傅昭然一扬下巴，坐下了。

裴惊澜又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眼睛弯起来的、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林雨眠把这些看在眼里，没多想——她还不熟悉这些人。但她注意到苏晚在旁边和秦漪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偷笑。

教官继续点名：“还有谁？不要光翻跟头，唱歌也行！”

C2401班的男生们开始起哄。“沈澈！沈澈！”不知道是谁先喊的，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喊声此起彼伏。言晏清带头喊得最大声，陆辞还把双手拢在嘴边当扩音器。

林雨眠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沈澈坐在最后一排，被起哄了也不急不躁。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空地中间。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唱什么？”他问教官，语气平淡，好像在问今天作业是什么。

“你自己选！”

沈澈想了想：“《夜空中最亮的星》。”

操场上安静了一下。这首歌调子不算低，不算好唱。

音乐没有伴奏，他直接开口清唱。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低，但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拖沓，不做作。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唱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目光轻轻扫过C2401班的方阵。不知道在看谁，也许谁都没看，也许只是灯光太晃。

林雨眠坐在人群里，第一次认真听他的声音。不像他的外表那么冷淡。歌声里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青峦山上夜晚的风，凉凉的，但带着温度。

唱完之后，掌声响了很久。言晏清第一个鼓掌，陆辞吹了声口哨。

沈澈没等掌声结束就走回了队伍。经过傅昭然身边的时候，傅昭然拽了他一下，凑过去说了句什么。沈澈面无表情地把他手扒开，坐回自己的位置。

林雨眠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汗。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苏晚凑过来：“他唱歌还挺好听。”

“嗯。”林雨眠说。

“你耳朵红了。”

“灯光照的。”

“哦，灯光。”苏晚笑了，没再说话。

拉歌大会继续进行。C2403班点C2401班，C2401班点C2402班，轮了好几轮，嗓子都喊哑了。

教官看了看时间，喊了停。

“最后一个节目！有没有人自愿上来？没有就解散了！”

安静了几秒，C2402班那边有人站了起来。一个女生唱了首《遇见》，声音清亮。林雨眠听着，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首歌的旋律。

她忽然注意到，男生方阵那边，程砚洲和许星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并排的位置。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许星沉不知道说了什么，程砚洲微微侧过脸，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没笑。旁边有人喊许星沉的名字，他没应，倒是程砚洲帮忙回了一句“他嗓子哑了”。

林雨眠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意思，但她没深想。

拉歌大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各班带回教室。林雨眠走在队伍里，嗓子有些哑，灌了两杯水才缓过来。

江临安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不是他的。安素跟在后面，两手空空，但表情很自然。秦漪走在安素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安素笑了笑，没解释。

林雨眠收回视线。

回到教室，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言晏清在班级群转发了一条消息：「加精加精加精」——是他录的沈澈唱歌的视频。下面的回复刷了几十条。傅昭然：“我澈哥就是牛逼”，温乐安：“好听”，安素：“哇”，周燃：“再发一遍我没刷到”，陆辞：“你们能不能不要刷屏了”。

林雨眠没有点开那个视频。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军训日记本。今天要写的内容很多，但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笔尖戳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团墨水。

想了很久，她写：「今天拉歌。有人唱了《夜空中最亮的星》。很好听。」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把“有人”两个字涂掉，改成“沈澈”。然后涂掉，又改成“有人”。最后涂掉，什么都没留，在旁边重新写：「今晚的星星很好。」

事实上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但她不想写真实的天空。

晚自习结束之后，林雨眠和苏晚、温静好一起回宿舍。路上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二分。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过了几分钟，又拿出来。屏幕亮了。

「今晚拉歌不错。嗓子不舒服喝点温水。」

又是那个号码。她回复：「你是谁？」对面安静了一会儿。「不重要。早点休息。」又是这样。

林雨眠把手机攥在手心，站在路灯下没动。苏晚回头喊她：“雨眠！走了！”“……来了。”

她跟上她们的脚步，但手机没有再震动。

回到宿舍，林雨眠把薄荷糖铁盒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几天前的那盒已经吃完了，她又换了一盒新的。笔袋里的单独包装已经有十颗了，她把它们全部塞进铁盒里，盖子勉强扣上。

苏晚从上铺探出头：“你的糖都快堆成山了。”

“嗯。”

“你不问问人家为什么要一直给你糖？”

“问谁？”

“你明明知道问谁。”林雨眠把铁盒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

灯熄了。黑暗中，她听见苏晚翻了个身，听见温静好轻轻的呼吸声。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她拿起来。

「明天多云，24-29度。军训最后一天，坚持住。空调温度别开太低，小心感冒。」

林雨眠看了几遍，还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那行字在黑暗里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对方的回复很快：「晚安。」

林雨眠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上铺传来苏晚含糊的声音：“雨眠，你在跟谁发消息？”“……没人。”“哦。”过了一会儿，苏晚又说：“你手机屏幕刚才亮了三次。”“可能是垃圾短信。”“垃圾短信能让你回‘好’和‘晚安’？”

林雨眠没回答。苏晚也没有再问。

窗外的云城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青峦山的风声。手机没有再亮。但林雨眠还是把手放在枕头底下，摸着那盒薄荷糖。铁盒的边缘有些硌手，她翻了个身，把铁盒翻了个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第三章 完】

【下章预告】

军训最后一天。会操表演，C2401班拿了第二名。教官走的时候，全班都哭了。林雨眠没哭，但眼睛红红的。沈澈站在最后一排，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林雨眠注意到他的眼眶也有点红。

中午回到教室，座位表贴出来了。林雨眠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四排。然后往下看。第五排。学号16，沈澈。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很快。苏晚凑过来：“雨眠，你后面是谁？”“……沈澈。”苏晚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以后借橡皮方便了。”林雨眠没笑，但她把那张座位表拍了下来，存进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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