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三十三个单词

2024年9月17日，周二。

月考倒计时十一天。

云城的秋天越来越深了。青峦山上的红叶烧成一片，远远望去像谁在山腰点了一把火。天亮得越来越晚，早晨出门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月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又小了一天。秦漪每天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用红笔改数字，今天她把“12”划掉，写上“11”，笔迹工工整整，像她的性格——认真、细致、一丝不苟。

林雨眠到教室的时候，七点整。抽屉里的早餐变成了一份鸡蛋灌饼和一杯红豆粥。灌饼用油纸包着，切成了三段，方便她边吃边看书。油纸上写着一行字：“昨天那道几何题还有一种辅助线画法，晚自习前我讲给你。”她把油纸折好，塞进笔袋。笔袋已经很鼓了，拉链拉到一半就卡住，她使劲拽了拽，拉链头在指尖滑了一下，终于合上了。苏晚看着她的笔袋：“你笔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我觉得它比我的书包还沉。”林雨眠没回答，把笔袋塞进抽屉最里面。

第一节课是数学。周燃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表情比平时严肃。

“上次的模拟卷，整体不太理想。尤其是最后两道大题，全做对的不超过十个人。”他把卷子递给课代表，“但有几个同学进步很明显。林雨眠，这次考了91分，比上次高了8分。”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林雨眠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课本。周燃接着说：“她的最后一道大题做对了，方法虽然不是最简单的，但思路完全正确。”他顿了顿，“林雨眠，你最近是不是找到了什么学习窍门？和大家分享一下。”

林雨眠站起来，教室里的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脸上。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有人帮我讲题。”

“是谁？可以请他一起分享一下方法。”

她犹豫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往身后瞟了一眼。沈澈正低头看书，左手转笔，好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但她看见他转笔的速度快了——每次一紧张他就这样。

“是……沈澈。”她说完就坐下了，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全班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后排爆发出一阵起哄的声音。“哦——”“哇哦——”“怪不得最近数学进步这么快！”言晏清的声音最大，他把手拢在嘴边当扩音器。周燃敲了敲讲台：“安静。有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好事，你们谁要是有不会的题也可以互相问。但不要起哄。”他说完看了沈澈一眼，“沈澈，你下课来找我一下，我有个竞赛题想让你试试。”沈澈站起来，表情和平时一样淡：“知道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心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下课后，苏晚第一时间凑过来。

“雨眠。”

“嗯。”

“你刚才说‘有人帮我讲题’的时候，为什么看沈澈？”

林雨眠把数学课本翻到下一页。“因为他确实帮我讲题了。”

“全班那么多人帮你讲题？只有沈澈？”

“……”

“你刚才看他之前犹豫了一下。犹豫什么？”

林雨眠终于转过头看苏晚。苏晚的眼神里有八卦，但更多的是关切，像一只闻到鱼味的猫。她想了想，说了一句：“因为我在想要不要说出来。”苏晚眨了眨眼。“为什么不想说？”林雨眠没有回答。苏晚看见沈澈从教室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张草稿纸。

“这是今天补课的题。”他把纸放在林雨眠桌上，“比昨天的难一点。”苏晚看着沈澈走回座位的背影，又看看林雨眠微红的脸，终于彻底明白了。她拍了拍林雨眠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雨眠，你以后别用‘有人’了。你直接用‘他’就行。全班都知道‘他’是谁。”林雨眠把脸埋进胳膊里，没有说话。

中午食堂。

楚狂端着餐盘坐到顾清许对面。她今天带了一张英语卷子，差点又摊在饭桌上。伸手扶住了。

“学姐，你昨天让我背的三十个单词我背完了！”楚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单词和中文释义，有些地方墨水糊了，被汗水浸过。

顾清许接过纸，低头看了一遍。“‘umbrella’拼错了。少了一个‘r’。”

“啊？我看看……”楚狂凑过去，她的头发扫过顾清许的手背，毛茸茸的。顾清许把纸还给她。“今天再加五个。把这五个背熟，明天抽查。”

“不是一天三十个吗？怎么又加五个？”

“因为你昨天背的三十个里错了三个。错的要重背，再加两个新的。总共三十五个。”顾清许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楚狂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她低下头，在纸的反面把那五个单词抄了三遍。抄完之后忽然笑了。

“学姐。”

“嗯？”

“你对我好严格。”

顾清许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因为你要月考了。”她顿了顿，“而且你答应过我，会好好复习。”

楚狂愣了一下。她确实答应过。那天在奶茶店，她说“我发誓我这次月考一定及格”。顾清许当时没说话，只是把她的奶茶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没忘。”楚狂说，“我数学要及格，英语也要及格。两门都及格。”

顾清许垂下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先把‘umbrella’拼对再说。”楚狂咧嘴笑了，把那五个单词又抄了两遍。

下午活动课。

乒乓球台边洒满阳光，金色的光线穿过香樟树的叶子，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沈知意早早到了，手里拿着两个球拍，正在做热身运动。她今天穿了白色短袖和黑色运动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利落得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鹤。

温静好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手里握着一瓶水。她走路的时候一直看着沈知意，沈知意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就开始对视，目光像两条被风吹弯的线，缠在一起，解都解不开。

“你今天来得早。”温静好走到她面前。

“怕你等。”沈知意把其中一个球拍递给她，“今天教你反手。”

“我很笨的。”

“没关系。”沈知意笑了一下，酒窝深陷，“我也很笨。笨的人更容易听懂笨的人说的话。”

温静好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平时不太笑，一笑就像春天的花忽然开了。沈知意看了两秒才移开视线。

沈知意开始教反手。她站在温静好身后，调整她的握拍姿势。“拇指放这里，食指扣住。对，就是这样。”她的声音很近，落在温静好的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温静好感觉自己的耳朵在烧，整个右半边身体都僵硬了。

“放松一点。你太紧张了。”沈知意说。

“我没有紧张。”温静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沈知意没有拆穿她。她退开一步。“你发球试试。”温静好发了一个球，球过网了，但方向偏了很多，直接飞出界。沈知意跑过去捡球，弯腰的时候马尾滑到肩膀一侧，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再来。”她把球抛过来。

温静好接住球，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她的手稳了一些，球在对方台面上弹了一下，沈知意轻轻推回来。温静好下意识用反手接——球过去了，在对方台面的边角弹了一下，沈知意没接住。

“你看，你会的。”沈知意笑了。

温静好低头看着球拍，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学会了反手，是因为刚才沈知意说“你会的”时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小孩。

她们打了半个小时。阳光从树顶上慢慢滑下来，落在地面上，落得很慢很慢，像不愿意走。中场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并肩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沈知意拧开水壶喝了一口，递给温静好。温静好接过去也喝了一口，嘴唇贴在同一个瓶口上。她假装没有意识到，沈知意也假装没有注意到，但两个人都看见了，只是谁都没有提起。

空气里的桂花香忽然浓了一些。

“静好。”沈知意看着远处青峦山的轮廓，“你以后想考哪个高中？”

温静好想了想。“云城附中高中部。”

“我也是。”沈知意侧过头看她，“那我们高中还在一起。”

温静好的心跳漏了一拍。沈知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但温静好知道那不是一个随意的约定。她看着沈知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傍晚的天空，橘色的、温柔的。

“好。”温静好说。

沈知意笑了，伸手拉了一下温静好的小指，只拉了一秒就松开了。温静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离沈知意的手背只有两厘米。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把手收回去。

晚自习前，补课时间。

林雨眠拿着数学课本走到最后一排。沈澈已经把今天的题写好了：三道函数综合题，两道几何证明，一道应用题。题干写得工工整整，连等号都画得笔直。

她坐下就开始做。沈澈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教室里很安静，窗外青峦山方向的天边被染成橘红色，落日沉得很慢，像舍不得走。夕阳把最后一抹光送进教室，落在两个人的书桌上。

做完第三道题的时候，林雨眠停下来，发现沈澈在看窗外。

“你看什么？”她问。

“青峦山。”沈澈说，“今天日落很好看。”

林雨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橘色、粉色、紫色，一层一层晕染开，像打翻了的调色盘。青峦山的轮廓在晚霞中变得温柔，像一只伏在大地上的巨兽，安静地呼吸。

“你有没有想过。”沈澈忽然开口，“三年后我们在哪？”

林雨眠愣了一下。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应该还在云城吧。”她说。

“嗯。应该还在。”

安静了一会儿。沈澈又说：“坐你后面一年了。”林雨眠算了算，其实还不到一个月。但他的话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好像已经预见了三年的时光。

“你以后还会坐我后面吗？”她问。

沈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青峦山上，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温暖的橘色。

“座位会变。”他说，“但我不会走。”

林雨眠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自己写的那些数字和符号。它们原本只是数学题，现在好像多了一层别的含义。她握着笔的手有点抖。

“继续做题。”沈澈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雨眠注意到，他把书翻回了刚才那一页——他刚才看的不是那一页。

晚自习结束，回宿舍的路上。

手机震了一下。

「今天日落的颜色是橘色的。青峦山的方向。你做题的时候我拍了，不太清楚。」

林雨眠点开图片是一张模糊的落日照片，构图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偷拍的。地平线是斜的，窗框占了大半，但晚霞的颜色很真实，是那种温柔的橘，像一杯加了蜂蜜的温水。

她保存了图片。

回复：「拍得不好看。」

对面回：「那你明天自己看。别做题的时候偷看窗外。」

她忍不住笑了。

“你又笑。”苏晚走在她旁边，“你今天笑了好多次。”

“有吗？”

“有。你今天被周燃表扬的时候笑了，补课回来的时候笑了，刚才又笑了。”苏晚掰着手指数，“四次。比过去一周都多。”

林雨眠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否认。

回到宿舍，楚狂趴在桌上背单词。她用一张白纸盖住中文释义，看着英文单词想意思。想不起来的就在旁边画个圈。纸上画满了圈，像一群被困在栅栏里的羊。

手机震了一下。顾清许发来消息：「背完了吗？」

楚狂回复：「还差五个。」

「哪五个？」

她发了五个单词过去：umbrella、necessary、embarrassed、recommend、accommodation。

顾清许回复：「第一个少一个r，第三个少两个s，第五个少一个c。」

楚狂对照词典改了一遍，又发过去。

这次对了。

顾清许：「把这五个抄十遍。明天带给我检查。」

楚狂看着“十遍”两个字，深吸一口气，没有抱怨，低头开始抄。她抄得很慢，一笔一划。抄到recommend的时候，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对面的秦漪看见了，但没有问。

温静好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沈知意发来一条消息：「你的反手进步很快。下周我们打比赛。」温静好回复：「什么比赛？」「就是我们两个人打。赢的人请喝奶茶。」温静好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肯定会赢。你练了那么多年。」沈知意回：「那可不一定。你今天赢了我一个球。万一你超常发挥呢？」温静好笑了，只回了一个字：“好。”

熄灯了。

林雨眠把薄荷糖铁盒握在手心。铁盒已经满了，盖子盖不严，她用橡皮筋箍了一圈。今天沈澈没有给糖，但她桌上出现了一颗桂花糖，用透明的糖纸包着，糖纸上写着“云城特产”四个字。不知道是谁放的。她把桂花糖放进铁盒，铁盒更满了。

手机亮了。

「明天晴，19-25度。月考倒计时，今晚早点睡。桂花糖是食堂门口那个老奶奶卖的，我路过的时候她多给了我一颗。我不爱吃甜的。你帮我吃。」

林雨眠在黑暗中盯着那行字。不爱吃甜的，但军训第一天给了她一盒薄荷糖；不爱吃甜的，但每天早餐都带甜豆浆；不爱吃甜的，但桌上的桂花糖一直没扔——分明是在等她拿。

她回复：「那我吃了。」

对面回：「嗯。」

她又发了一条：「好吃。」

对面回了一个**。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明天还买。」

林雨眠看着那四个字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笑了。苏晚说得对，她最近确实经常笑。

窗外的青峦山在夜色中沉默，被落在山尖的月光照得像一幅工笔画。山脚下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校园里的香樟树正落下第一批黄叶。

她的手指隔着铁盒的盖子，一颗一颗地数着里面的糖。桂花糖、薄荷糖、水果糖，每一颗都记得是谁给的、什么时候给的。数到最后，她睡着了。

手机屏幕最后一次亮了一下。

「晚安，雨。」

这条消息她第二天早上才看到。

但她在梦里笑了一下。

【第十三章 完】

【下章预告】

月考倒计时最后一周过半，沈澈给林雨眠出的题越来越难，林雨眠开始熬夜刷题。有一天她在补课的时候打了一个呵欠，沈澈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早上她发现抽屉里多了一罐咖啡，旁边放着一张便签：“别喝太多。对身体不好。”落款是一个小小的“6”。

苏晚终于忍不住问林雨眠：“你们俩到底有没有在谈？”林雨眠说：“没有。”“那你们每天都在干嘛？”“他帮我讲题。”“讲题需要每天单独待在一起？”“……他讲得清楚。”

温静好和沈知意的“比赛”如期举行。温静好输得很彻底，11比3。沈知意请她喝了奶茶，温静好说要还礼，沈知意说不用还，下次再约就行。温静好说：“下次你输了你请，我输了我请。反正都是你请？”沈知意笑了：“你这是耍赖。”温静好说：“跟你学的。”

楚狂的英语小测及格了。67分。她拿着卷子跑到图书馆给顾清许看，顾清许说：“还差3分才到70。”楚狂说：“那你再多教我一点。”顾清许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程砚洲和许星沉之间的互动越来越日常化：今天程砚洲给许星沉带了橘子，明天许星沉给程砚洲带了润喉糖。言晏清在备忘录里写道：“他们俩现在的状态，属于全班都看出来了，只有他们自己觉得隐藏得很好。真正的暗恋是藏不住的——除非对方也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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