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三天的雪

期中考试倒计时第四天。

云城的雪下大了。不是之前那种细碎的雪粒，而是真正的雪花，大片大片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本厚厚的书。校园里的香樟树被雪压弯了枝条，操场变成了白色，脚印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教室的窗户上凝着一层厚厚的雾气，有人在上面写了“期中加油”，水珠顺着笔画往下淌，像眼泪。

林雨眠到教室的时候，七点零五分。抽屉是空的。没有保温盒，没有豆浆，没有便签。

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触到冰凉的木板，什么都没摸到。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苏晚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里，抽屉开着，里面空空的。苏晚什么也没说，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保鲜袋，放在林雨眠桌上。

“他六点送到我宿舍楼下的。他让我告诉你——他手机被收了。这段时间可能发不了消息。他还说，早餐会继续做，会想办法送到你手上。让你别担心。”

林雨眠接过保鲜袋，抱在怀里。保鲜袋里是保温盒和一杯豆浆，还是热的。她把保温袋贴在胸口，隔着校服感受到温度。

“他几点送来的？”她问。

“六点。我刚起床就听见有人敲窗户。我住一楼嘛，窗户外面就是花坛。他站在花坛里，身上都是雪，把袋子递给我的时候说‘别让宿管看到’。”苏晚顿了顿，“他肯定是五点就起来做了。外面那么冷，他站在雪地里等我起床。”

林雨眠低下头，把保鲜袋打开，拿出保温盒。盒盖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两个字：“加油。”

不是“早安”，不是“甜的”，是“加油”。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红了。然后她打开盖子，拿起勺子开始吃。蛋炒饭，金黄色的米粒，裹着蛋碎，还冒着热气。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苏晚在旁边看着她。“雨眠，你慢点吃，别噎着。”

林雨眠点头，继续吃。她吃完了最后一口，把保鲜盒和豆浆杯洗干净，放进塑料袋，系了一个结放在桌角。然后她翻开了数学课本。

沈澈今天又没来上课，他的座位空着。林雨眠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里没有人。

上午第一节课，数学。周燃在讲往年期中考试的真题，粉笔在黑板上一行一行地写，推导过程占了大半块黑板。林雨眠记笔记，记了满满三页。她的手没有停。她不想让沈澈的努力白费。

第三节课间，走廊上。林雨眠去接水的时候，在楼梯转角碰到了言晏清。他手里拿着手机，抬头看到她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

“雨眠——”他叫她。

“嗯？”

言晏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没什么。就是……沈澈他爸，好像真的把他手机收了。我朋友住他家楼上，说昨天晚上听见他们家里吵了很久，后来就没声音了。今天早上六点多的时候，有人下楼了，很轻。应该是他——去给你送早餐。”他说完看着林雨眠的表情，补充了一句，“你别说是我说的。”

“……谢谢。”林雨眠握紧了水杯。

她走回教室，坐下来，看着面前的数学课本，一个字都读不进去。她在想，他昨天和父亲吵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在雪地里站了多久才等到苏晚起床；他回去之后有没有被骂。她什么答案都没有，只有那两个字——“加油”，贴在一个保温盒上。

中午食堂，林雨眠没有去。她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数学卷子，在做题。苏晚端着餐盘回来，放在她桌上。“你多少吃点。你不吃，他没心思做早餐。”

林雨眠看着餐盘里的红烧肉和青菜，拿起筷子，开始吃。她吃得很机械，一口一口，像在执行命令。

苏晚坐在旁边，也吃了几口。“雨眠，你别太担心。他爸就是一时生气，不会怎么样的。他成绩那么好，他爸不可能真的把他怎么样。”

“他脸上的伤——”林雨眠停了一下，“上次那道红痕，不是碰门框碰的。”

苏晚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怎么知道？”

“门框不会从颧骨划到下巴。那是手指划的。指甲。”

苏晚放下筷子，看着她。林雨眠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雨眠——”

“我没事。”林雨眠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我只是想知道，他明天能不能出来。”

下午活动课，图书馆。楚狂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英语卷子。她今天考了95分，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卷子被她折成了一个小方块，塞在铅笔盒的最底层。顾清许已经五天没有主动给她发消息了。楚狂发过去的消息，她会回，但都是“嗯”“好”“知道了”，最短的那种。

楚狂今天发了一条：“学姐，我英语考了95。”过了十几分钟，对面回：“很好。继续加油。”楚狂看着那行字，把这几天攒着的所有话一起吞回了肚子里。

她想说“学姐你能不能多回几个字”，想说“我好久没见到你了”，想说“你能不能主动来找我一次”。但她都没有说。她怕顾清许烦，怕她觉得她太黏人，怕她连“嗯”都不回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低着头，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把纸戳破了。

温静好今天没有去乒乓球台。她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水杯，看着楼下的操场。雪还在下，乒乓球台被雪盖住了，看不见台面，只看见一个白色的长方形。沈知意没有来。她知道的，沈知意不会来——因为她们没有约定过。从那天之后，她们再也没有约定过。

温静好的手机震了一下。沈知意发来消息：“今天下雪了。乒乓球台被雪盖住了。”温静好回复：“看见了。”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等雪停了，我去扫。”温静好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她不知道雪什么时候停，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能再见。但她知道，沈知意还在那里。乒乓球台还在那里。雪总会停。

晚自习前，补课时间补课取消了。不是因为沈澈不来，是林雨眠让他不要来了。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用的是那个他已经不会回复的号码。

“你不用来补课了。我自己复习。你把时间留给自己。期中考试一起考好。”

他没有回复。但晚自习的时候，林雨眠发现自己的数学课本里夹了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也许是她去接水的时候，也许是中午吃饭的时候。纸条上写着：“第三单元的应用题是必考。你把这几种题型再练一遍。”下面手写了六道题，每一道的题干都不长，但全是重点题型。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任何潦草的地方——是有时间慢慢写的，还是急着赶着写的？她不知道。但每一道题旁边都标注了解题思路的关键词，像“设未知数”“找等量关系”“注意单位换算”。字很小，但很清晰，像他平时给她讲题时压低了的声音。

林雨眠把纸条夹进课本，打开练习本，一道一道地做。做到第四道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坎，她咬着笔帽想了几分钟，想起他以前讲过的同类题型，换了一种辅助线，做出来了。她在那道题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是给他看的，虽然他可能看不到。

晚上，宿舍。楚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打开手机，翻到和顾清许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第一条“你是C2401的楚狂”开始，到今天的“很好。继续加油”。她发现那些消息的密度在逐渐降低——以前一天几十条，现在一天几条；以前是秒回，现在是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她想了想，发了一条：“学姐，期中考试之后，你还给我补课吗？”过了很久，对面回了一个字：“补。”楚狂看着那个“补”字，心里踏实了一点点。至少还是“补”，不是“不”。

她又发了一条：“那你好好复习。期中加油。”对面没有回。楚狂等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睫毛湿湿的。

林雨眠躺在床上，手机屏幕是亮的。沈澈没有发消息——他的手机被收了。但她还是打开了他的聊天框，看着上次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的“晚安”。她往上翻，翻到第一天的天气预报短信，翻到他说“你猜”，翻到他说“晚安，雨”。每一条都还在，她一条都没删。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今天我做了你出的题，第四道我用了你教的方法。做对了。我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你看到了吗？”

然后她把那行字删了。他看不到。

她又打了一行字：“你今天早上站在雪地里等了多久？冷不冷？”

又把那行字删了。

她最后打了一行字：“我等你。不管多久。”然后她没有删，也没有发。她把那行字截了图，存进了“澈”那个相册。相册里已经有很多张了——落日、夜景、月亮、“晚安，雨”、“我一直都在”。现在又多了一张没有发出去的话。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窗外的雪还在下。青峦山看不见了，整个城市都被雪覆盖了。

她想起他说的，“寒假每天吃一颗”。寒假还没到，期中还没考。但她知道，雪总会停的。

她闭上眼睛，把薄荷糖铁盒握在手心。铁盒里的糖一颗都没有少。

她等他。

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她会等。

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

林雨眠站在学校旁边的小区门口，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灰色的围巾，他的那一条。她把脸埋进围巾里，闻着洗衣液的味道，等着那扇门打开。

六点五十分。六点五十五分。七点。

门没有开。

她把伞换了一只手，手已经冻僵了，手指弯曲的时候关节有些发酸。她看着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那句“明天七点，我会准时到”是沈澈今天早上六点送到苏晚窗前的早餐里夹着的纸条写的。纸条只有这几个字。他明知道她收不到他发的消息，他还是写了。他相信她会到。她相信他会到。两个人都相信，但门还是没有开。

七点零五分，林雨眠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门始终是关着的。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那扇门还是关着。她继续走。没有回头。

苏晚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保鲜袋。“他六点送到我窗户的。他让我跟你说，今天不能来了。他爸今天没去上班。”

林雨眠接过去。保温盒还是热的。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苏晚犹豫了一下。“他说——让你好好考试。别等他。他会回来的。”

林雨眠点头。她把保鲜袋抱在怀里，走进校门。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抬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雪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

“你让他也好好考试。”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会转告他的。”苏晚在身后说。林雨眠把眼泪和雪一起咽了回去。

今天，期中考试倒计时第三天。她不知道这场雪还要下多久，但她知道她会一直等——等到他把门打开的那一天。

【第二十八章 完】

【下章预告】

期中考试前两天。沈澈的父亲把他送去了补习班，每天早出晚归，连送早餐的时间都没有了。苏晚说“他让他同学转告你，这几天的早餐欠着，考完试补”。林雨眠说“不用补。他好好考试就行”。

温静好和沈知意在走廊上偶遇，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走过去。沈知意先低下了头，转身走了。

楚狂翻到了顾清许以前发的语音，一条一条地听。有一条是“你今天的数学题做完了吗”，她听了五遍。

言晏清的备忘录：“暴风雪还没有停。但有人在雪地里堆了一个雪人。眼睛用的是两颗薄荷糖。不知道是谁放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