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七颗糖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云城的雪停了三天，天空终于舍得给了一点蓝色。不是那种浓烈的蓝，是浅浅的、像被水稀释过的蓝，薄薄地铺在天上，偶尔有几朵白云飘过，慢悠悠的，像在散步。

第一天早晨，林雨眠六点半就醒了。没有闹钟，是她自己醒的——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着。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沈澈今天会不会准时到考场，想他吃没吃早餐，想他爸爸有没有送他来。想了很多，但没有一条是有答案的。

她起床洗漱，穿好校服，把那条灰色围巾围上。围巾已经连续戴了好几天了，她舍不得换——上面还有沈澈家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了，但她闻得到。她把薄荷糖铁盒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挑了一颗糖放进校服口袋。

食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有人在大声讨论昨天复习的题目，有人在抱怨食堂的粥太稀了，有人在低头翻笔记本，边吃边看。林雨眠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喝了几口粥，吃了一个包子。她吃得不多，但比前几天好多了——至少她吃了。

沈澈不在食堂。她知道他不会来——他爸爸送他直接去考场。

吃完饭，她背着书包走向教学楼。考场分布在一楼到三楼，她的考场在二楼靠东边的教室，沈澈在三楼靠西边。两个考场之间隔着一层楼和一条长长的走廊。她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方向，看不到他。

七点四十五分，她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二排。她把文具从笔袋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笔袋最里层塞着沈澈昨天写的那张纸条——“第三单元的应用题是必考”，她没舍得拿出来，让它安安静静地待在笔袋里，像一个小小的护身符。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薄荷糖。她没有吃，只是摸了摸糖纸，感受那种微微的凉意，像握着他的手。

八点整，考试铃响了。

第一场语文。林雨眠拿到卷子，深吸一口气。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默读题目，心跳从快到慢，渐渐平稳。她开始做题。选择题，她一道道仔细读。阅读理解考的是一篇关于雪的散文，作者写小时候在北方看雪，后来搬到南方，很少再见到了。她看到“雪”字，想起了沈澈站在苏晚窗外给她送早餐的那个早晨，想起他说“你出来，太冷了”。眼眶有点热，但没有红。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做。

作文题目是《冬天里的温暖》。林雨眠握着笔，想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她开始写，写一个女生在冬天收到了一个人每天送的早餐，那个人话不多，但每一份早餐都是热的。她写得很克制，没有写名字，没有写具体的细节，但那些句子从笔尖流出来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写的是谁。

她写到最后一句：“冬天很冷，但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温暖。”

作文写满了一页纸，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

十点半，语文考试结束。她交完卷子走出考场，走廊上已经有很多人了，有人在讨论作文题目，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喊“完了完了我选择题好像涂错了”。林雨眠顺着人流走到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了沈澈。他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手里拿着一瓶水，靠着墙，正在等她。

他先交卷了。他从三楼下来，没有走，站在这里等。

林雨眠穿过人群走过去。“你什么时候交的？”

“提前了十分钟。”

“作文写完了？”

“写完了。”

“你写的什么？”

沈澈看着她。“你猜。”

她没猜，但她的心跳快了好几拍。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身边的人流把他们挤得很近，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出了教学楼，阳光落在雪地上，有点刺眼。

“考得怎么样？”沈澈问。

“还行。”林雨眠说，“你呢？”

“还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容不大，但很真。

“中午食堂见。”沈澈说。

“好。”

下午，数学。

林雨眠最紧张的一门。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先翻到最后一面，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二次函数和几何的综合题，题干很长，图形有点复杂，但辅助线的位置她已经看出来了——沈澈给她讲过这种类型，连那个辅助线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从一百二十降到了九十。她开始做题。选择题很快，填空题也不难。大题一道道往下做，做到最后一道的时候，还有二十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在草稿纸上画了图形，连接了那两个点。然后列方程，求交点，算坐标。每一步都很顺，像是做过很多遍。写到最后一问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重新读了一遍题，确认没有漏条件。然后继续写。

铃声响的时候，她刚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走出考场的时候，她看见沈澈已经站在楼梯口了。他今天又提前交卷了。

“做完了？”他问。

“做完了。”

“最后一道题，辅助线画在哪？”

林雨眠看着他。“你知道的。”

沈澈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们没有对答案，不需要对。他教过她，她记住了，这就够了。

第二天，英语和历史。林雨眠考得还算顺利，英语阅读理解有一篇稍微卡了一下，但整体感觉不错。历史的大题考的是抗日战争，她背过，写得很顺。

下午最后一门考完，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教学楼都沸腾了。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尖叫，有人把笔往天上一扔然后找不到了。林雨眠交了卷子，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沈澈已经站在那里了。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眯着眼睛，逆光站着，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轮廓模糊但清晰可辨。

“等多久了？”林雨眠问。

“没多久。”

“骗人。你鼻子都冻红了。”

沈澈条件反射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然后看了看她的。“你的也红了。”

两个人看着对方鼻尖上的红色，都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这几天攒下的紧张、疲惫、担心，在这一刻忽然散了，像雪被阳光晒化，变成水，渗进土里，不见了。

他们并排走下台阶。雪还没化完，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沈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薄荷糖铁盒，新的，浅绿色。盖子还没打开过，边缘光滑，没有磨损的痕迹。他递给林雨眠。

“欠你的。七颗。一天一颗。”

林雨眠接过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一排薄荷糖，每一颗都裹着浅绿色的糖纸，糖纸没有褶皱，像刚从超市买回来的。但她知道不是——这是他一颗一颗放进去的，每一天放一颗。

她盖好盖子，把铁盒攥在手心。

“那其他的呢？”她问。

“其他的什么？”

“你欠我的不只有早餐。”她顿了顿，“还有这几天的消息。你一条都没回。”

沈澈沉默了一下。他的脚步慢了下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林雨眠也放慢了脚步，等他。

“我爸把手机收了。”他说，声音很低，“考试前不让我碰。他说等考完了再还给我。”

“那现在考完了。”

“现在还没还。”他看着她，“但我明天去要。”

林雨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盒。七颗糖，七天的沉默，七天的等待。她想知道他那七天是怎么过的，想知道他有没有在某个时刻也想她，想知道他有没有在雪地里站太久。但她没有问。她把铁盒放进口袋，和那颗没吃的薄荷糖放在一起。

“沈澈。”

“嗯。”

“明天，你拿到手机了，给我发消息。”

“第一条发什么？”

“你自己想。”

沈澈想了想。“早安。”

“太普通了。”

“那‘今天早餐吃什么’。”

“你不用做了。考完了，食堂吃。”

“那我发什么？”

林雨眠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照得很清楚。她看了那道伤痕一眼，移开了目光。

“你到了就行了。”

沈澈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眼睛弯起来、嘴唇抿着的那种笑。

“好。我到了就行了。”

教学楼门口的人渐渐散了，有人在喊“解放了”，有人在约晚上去哪里吃饭，有人在打电话给家长。林雨眠和沈澈并肩站着，没有说话。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把整个校园照得亮堂堂的。

她把口袋里的那颗糖摸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甜的，和第一颗一样。

沈澈看着她吃糖。“好吃吗？”

“好吃。”

“什么味的？”

“你猜。”

他想了想。“甜的。”

“嗯。甜的。”

她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句话是——“和你做的一样甜。”

晚上，宿舍。

林雨眠躺在床上，把七颗糖从铁盒里倒出来，一颗一颗摆放在枕头上。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光，浅绿色的，像春天的草地。她看着它们数了一遍，七颗，不多不少，一天一颗。

她把糖一颗一颗装回铁盒，盖好盖子，放在枕头底下。

手机亮了。不是沈澈——他的手机还没还。是苏晚在群里发的消息：“考完了考完了考完了！！！我终于解放了！！！”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和哭泣的表情。

楚狂回了一个“我也是”。温静好回了一个笑脸。

林雨眠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嗯。考完了。”

苏晚说：“你考完了就这么淡定？”

林雨眠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她不淡定，她只是不想在群里说——她在等，等一个人拿到手机，给她发消息。等那句“我到了”。

窗外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地面。青峦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像一个安静睡着的巨人。风收住了，空气很安静。

她翻了个身，把薄荷糖铁盒握在手心。七颗糖，七天的等待。明天，他会发消息。她等了一整晚，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看的。

不是沈澈。是言晏清在班级群里发的消息：“同学们，期中考试结束了。祝大家好成绩。顺便说一句，沈澈刚才问我借充电器，他说他手机没电了。充上电之后他第一条消息发给了谁，你们猜？”

群里瞬间炸了。有人发问号，有人发“我不想知道”，有人发“我知道是谁”。

林雨眠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上，嘴角弯着。

他拿到手机了。他开机了。他充上电了。他在给别人发消息之前，先给她发了。

她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亮了。

「我到了。」

没有“早安”，没有“今天早餐吃什么”，没有“晚安，雨”。只有三个字。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窗外的月亮很亮，青峦山的轮廓清晰得像一幅画，她的眼眶有点涩，但没有哭。

她回复：「好。」

对面秒回了一个**。

她又发了一条：「明天早餐，食堂吃。不用做了。你多睡一会儿。」过了几秒，对面回：「食堂的不好吃。」她笑了。「你还没吃过食堂的早餐，怎么知道不好吃？」「你做的好吃。我不想吃别的。」林雨眠看着这行字，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拿起来回复：「那你做。我不要七颗了，我要每天都有一颗。」对面回了两个字：「成交。」

那天晚上，言晏清在备忘录里写下：“沈澈拿到手机后的第一条消息发给了林雨眠。不是班级群，不是陆辞，不是他爸妈。是林雨眠。他发了‘我到了’。我不知道这个‘到了’是什么意思——是到了家？是到了这个世界？是到了她的身边？我不知道。但林雨眠笑了。我猜她知道。”

他写完保存，锁屏，关灯。窗外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春天好像真的快要来了。

期中考试结束了。

林雨眠躺在床上，把薄荷糖铁盒放在枕头边。手机又亮了。沈澈：「明天早餐吃甜的咸的？」她回复：「甜的。」对面回了一个**。又发了一条：「晚安，雨。」她看着那个“雨”字，想起他好几天没这么叫她了。

她回复：「晚安，澈。」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谢谢你回来了。”没有发出去，把“谢谢”改成“你”，还是没有发出去。最后她发了三个字：“明天见。”对面秒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的月亮很亮。雪融化的声音很小，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琴键。她闭上眼睛，把铁盒握在手心。

七颗糖。七天的等待。他回来了。

第七天，他回来了。比她想象的早了。比她想象的瘦了。比她想象的更好了。她不后悔等。她只怕等不到。现在等到了，那些天就不算浪费。

第二天早晨，林雨眠到教室的时候，七点零二分。抽屉里照例有早餐。她弯腰看了一眼——保温盒，豆浆，还有一张便签。她拿起便签，上面写着：“甜的。今天的糖在豆浆盖子上。”

她低头看豆浆盖子上粘着一颗薄荷糖，浅绿色的糖纸，用透明胶带轻轻粘住。她把它撕下来，放进笔袋。

苏晚来了。“他今天的早餐正常了？”

“嗯。”

“那你好好吃。”苏晚把书包放下，“我去食堂买包子。我妈说我瘦了，得多吃。”

林雨眠打开保温盒，里面是饭团和玉子烧。饭团捏成三个小圆球，撒了黑芝麻。便签上还有一行小字：“考完试了。不欠你了。以后每天都有。”

她看着那行字，把那颗薄荷糖剥开，放进嘴里。甜的。

身后的椅子响了。沈澈来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沈澈也没有走过来，但她在便签背面写了一个字：“好。”然后放进了他的笔袋——他笔袋的拉链开着一半，像是特意留的。

言晏清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偷偷笑了。他在备忘录里写下了今天的第一条：“沈澈给林雨眠带早餐了。饭团。林雨眠给他回了纸条。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沈澈打开笔袋的时候耳朵红了。春天真的来了。”

他把手机锁屏，窗外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青峦山上露出了泥土的颜色。

期中考试结束了，冬天快要过完了。有些人等着等着就散了，有些人等着等着就回来了。

她等到了。

他没有辜负她的等待，她也没有辜负他的坚持。

春天，真的要来了。

【下章预告】

期中成绩公布。林雨眠数学94分，创了个人新高。沈澈数学120分——满分，总分年级第一。周燃在班上表扬了林雨眠，说她是“进步最大的学生”。林雨眠回头看了沈澈一眼，沈澈低头写字，但他的耳朵红了。

温静好的成绩也不错。沈知意在走廊上等她，两个人隔着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沈知意先笑了，温静好也笑了。没有说话，但好像说了很多。

楚狂的英语考了96分。她收到顾清许的消息：“你这次考得很好。你比你自己想象的厉害得多。”楚狂问：“那我期中之后还能找你补课吗？”顾清许回了一个字：“能。”

言晏清在备忘录里写下：“今天，沈澈把满分卷子叠成纸飞机，从三楼飞下去。林雨眠在旁边笑他幼稚。沈澈说‘你管我’。林雨眠说‘我就管’。他们看起来像在一起了，但好像又没有。不过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终于不用偷偷摸摸了。”

暴风雪停了。所有人都从雪地里走了出来。有的人牵着手，有的人并着肩，有的人还差一步。但没有人再往后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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