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陆续地走进教导处办公室，李柏坐在会议桌靠门的位置。

长条会议桌上摆着三个纸杯，印着"市三中"的字样，教导处张主任端着水壶走进来，挨个倒水。

"先喝口水。"张主任把纸杯往每人面前推了推。

没人理会这茬。

李柏扫了一眼，张主任这一早上怕是已经倒了第三壶水了，从联名信到家长会再到现在，他全程旁听全程喝水，快成人形饮水机了。

吴父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抽出一沓打印纸，第一张是成绩对比表，还做了折线图，红蓝两条线，一上一下。

李柏余光扫了一眼，这位怕不是把养娃当成项目管理在盯，折线图画得比公司季度汇报还专业。

要不您给我也做个KPI考核表得了，我按月述职。

"志远总分387。"吴父手指点在折线图上，纸面凹下去一个小坑，"班级排名39，年级271。李老师教了半个学期，总共涨了6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张主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我承认他底子差。"吴父把纸往前推了一下，"但他以前最差的一学期也提了15分。李老师，在班级整体成绩大幅度提升的前提下，他的成绩还不如之前提升的多，你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李柏的喉咙有些发干，这位不止是个砸钱的好手，还对自家孩子的学习有着深切的关注。

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缓缓道："您对孩子的成绩非常关注，不知道有没有发现他学习的问题和优势？"

"什么问题？什么优势"

"他知识点断层比较严重，注意力偏短。但他的信息搜集能力很强，我在利用这个优势，"

"利用的结果呢？"吴父打断他，声音不高，但话很硬，"6分。半个学期，6分。"

李柏张了张嘴，日了狗，这成绩是提升了，不是下降了，只不过没有提升那么大幅度，就愤慨成这个样子。

这个还没平息，那边一直低着头，攥着笔记本的陈小曼的母亲，直接插话了。

开口时声音有点抖：

"李老师，小曼回家说您是很好的老师。"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但那天晚上她写完作业哭了很久，说'妈妈，我觉得我学不会'。她还说……"声音哽了一下，"她说'李老师对王强他们很好，但我可能不是那种能让老师记住的学生'。"

李柏在心里疯狂的骂人，我了个去，这尼玛不是在群里一直带节奏的那位么？怎么现在打上感情牌了。

不过陈小曼的状态倒是符合她说的，对学习有些自卑。

看着有点表演天赋在身的李女士，李柏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

大姐您这演技不去横店混个女二号都可惜了，哭戏说来就来，眼泪都不用滴眼药水的。

郑凯母亲又接过话头，"李老师，我今天刚下夜班，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直接从医院过来的。"

她自己先苦笑了一下，"平时在群里说话比较冲，您别介意。但我还是得问一句，我们家郑凯的学习，您看还有办法提升么？"

李柏对这位更是无语，穿着白大褂来，说是没来得及换衣服，他猜测要么是大意忘了，要么是故意穿的。

行吧，白大褂都掏出来了，这是直接亮身份压人是吧。医生家长buff叠满，合着今天是来会诊我这个"教不好学生的老师"是吧。

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那边看李柏被其他两位家长围攻的吴父，有点等不及的说道。

"李老师，志远的成绩没有明显提升，这是事实。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方案？什么时候能看到效果？"

"志远的问题是知识点断层，"

"这段您刚才说过了。"吴父再次打断，"我要的是方案，不是分析。"

李柏沉默了几秒，实在是有些无语。

"最快下学期期中。"

"下学期？"吴父声音高了半度，"那这学期就放弃了？"

"不是放弃，"

"那是什么？志远这学期还能不能提分？"

办公室里安静了，张主任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看着气氛有一些僵硬，陈小曼的母亲又打了个圆场，”李老师，您的教学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七班其他的学生成绩都大幅度提升了，唯独我们这十几个孩子几乎还在原地踏步，所以我们急切了些，希望您理解。“

李柏看了一眼她，这才像她在群里的样子，永远不会让话砸在地上，也永远习惯带着节奏。翻手是刀覆手是糖，这口才不去干销售可惜了，搁这儿当家长屈才了。

"理解，我能说的是，他们的成绩肯定都会进步，但进步的幅度本学期依旧预估没有那么大。"

几个家长听后面面相觑。

张主任适时插了句话，声音不大但把场子压住：

"成绩缓慢提升，说明学习的扎实，知识点逐渐地在掌握，要好过那种一下跨越的提升。"

李柏在心里给张主任点了个赞。

张主任这打圆场的功力，不去外交部都亏了。话说得滴水不漏，两边都不得罪，还顺便给我递了个台阶。

吴父还是不放弃，他沉默了几秒，直直看着李柏：

"李老师，你周末过来，一对一辅导志远，我按市场最高价来。"

卧槽，又砸钱。

李柏心里不停的翻着白眼，脸上摆出一副凛然的表情道，"我不会做任何形式的有偿家教。"

"你说个价！"

"这不是价格的问题。"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问题？"

李柏抬起头，忽然觉得有点累，他早上过来的时候还在想，这个月工资发了能不能去吃顿好的，现在他在这里，拒绝被钱砸。

"45个孩子呢。"他说，声音中有一丝无奈，"今天接了您的单，明天第二个家长就来了。接谁？不接谁？全接了，一天48小时也不够。再说了，我是在职老师，教育局规定不能给学生补课。"

吴父没说话，一脸不爽的看着李柏。

李柏也看着他，心想，怎么？没遇到过钱砸不下来的人么？！

张主任站起来："几位家长，学校这边也收到咱们的反馈了，我们也和其他各科老师做个沟通，重点关注一下咱们几位学生，让大家的成绩都有一个长足的进步，李老师您这边也着重关注一下他们三位学生，给出一个提升成绩的方案。"

看着张主任话都说在这儿了，李柏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特么昨晚就做了啊，三十多页的学情分析，你们又不看。

陈小曼母亲李女士先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朝李柏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挤出一句："那就麻烦李老师了。"

郑凯母亲一看情形，也跟着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底，站那儿顿了两秒："今天说话冲，别放心上。实在是从医院出来那会儿，心情不太好。"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半截，"但话糙理不糙，我们这些做家长的，哪个不想自己孩子好。"

吴父最后站起来，他脸上倒看不出什么情绪，包侧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搁在桌上往李柏那边推了推。

"李老师，今天打扰了。"语气比刚才平了很多，像是在谈一桩没谈拢的生意，面上功夫很到位，"我刚才话有点急，您别往心里去，孩子的事，咱们改天再沟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方案出来了群里知会一声，有什么需要我这边配合的，随时打我电话。"

说完冲李柏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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