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如期而至

周六清晨，李柏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当了半年班主任，他现在的起床时间比闹钟还准，精确到分钟，比系统还靠谱——当然，系统本来就不怎么靠谱，除了扣教学点的时候手速飞快。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呆。

今天有约。

跟苏敏。

哦不对，准确说，是兑现之前的赌约，请人家吃饭。虽然他心里那点小心思，比张子豪上课传纸条还明显。

起床、洗漱、翻衣柜。

穿什么成了个问题。

上次小吃街偶遇，他穿的是卫衣牛仔裤，随性得像去楼下买油条。今天是正经私房菜，穿得太随意像蹭饭的，穿得太正式又像去相亲——虽然本质上跟相亲也差不了多少。

李柏对着衣柜沉默了半分钟，最后选了件深蓝色针织衫。

干净、得体、不扎眼，属于"我平时就这么穿不是特意为你打扮的"标准伪松弛穿搭。

……呸，什么伪松弛，这叫战略自然。

收拾妥当，他从抽屉里摸出个素色信封塞进外套内袋。

里面是本旧书，前段时间刷旧书网偶然淘到的，品相还不错。苏敏之前在微信上随口提过一次，说这本书绝版了找了好久，他当时没吭声，转头就蹲了三天二手平台。

不是特意记的。

就是记性好。

真的。

拿出手机，给苏敏发消息："收拾好了么？"

秒回。

"嗯，收拾完了，正准备出发，你呢，已经到了么？"

李柏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手指飞快打字："我刚收拾妥当，还没出发，我过去接你。"

"不用特意跑一趟，我这边过去很方便。"

"顺路，不麻烦，你稍坐等等。"

事实证明，flag不能乱立。

李柏出门的时候还信心满满，结果半路上碰到个老大爷骑三轮车闯红灯，他一个急刹车差点跟人行道的树亲上。就这么一耽搁，等他绕到餐厅门口，苏敏已经到了十分钟。

"……路上有点堵。"李柏坐下的时候有点心虚。

苏敏抬眼望过来，眼睛弯了弯，没拆穿他："没事，我也刚到。"

刚到个鬼，她面前的茶杯都续了一杯水了，茶叶都泡开两回了。

李柏假装没看见，把菜单接过来："想吃什么？"

"我翻了好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该点些什么。"苏敏指尖轻轻搭着脸颊，语气自然，"你决定吧。"

李柏扫了一眼菜单，随口道："你上次说不吃辣，那就点几道清淡的吧。"

苏敏翻菜单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李柏一眼，没说话，耳尖却悄悄红了一小片。

李柏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是不是太刻意了？

不就是记了个不吃辣吗，多大点事，她肯定不会多想的对吧？

对，肯定不会，她那么迟钝的人……

等等，她耳尖红了。

她耳尖红了！

李柏表面镇定自若翻菜单，内心已经开始放烟花了。

系统你看到了吗！这波操作什么水平！有没有什么"撩妹达人"成就奖励个千八百教学点的？

【系统提示：】

【本系统为教学辅助系统，不提供情感咨询服务。】

【另，宿主当前教学点余额：18526点，距离特级教师还差61474点，请宿主专注教学，少想些有的没的。】

……

李柏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菜单。

破系统，正事不干，拆台第一名。

菜点妥当，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这家私房菜藏在廊州老城区一条巷子里，不大，一共也就五六张桌子，灯光暖黄，桌与桌之间隔得远，说话不用扯着嗓子喊。

苏敏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李柏："期末成绩我看过了，均分549，年级第五。你带的班进步这么大，就算放到省实验，也能排到中上游了。"

"消息传得够快啊。"李柏笑了一声。

"那当然，现在廊州教育圈都在传，说三中出了个'李半学期'，半学期把垫底班带到年级第五，后进生转化率连续两期全年级第一。"苏敏语气里带着点打趣，"我们教研组长都在问，说下学期能不能带队过来交流学习。"

"真的假的？"李柏愣了一下。

"我骗你干什么。"苏敏唇角弯了弯，"不过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省实验的教研团队向来严谨，过来可不是听场面话的，多半是抱着挑问题、抠细节的心思。"

"那正好。"李柏神态坦然，"我也想看看，我这套方法，在顶尖学生身上能不能行得通。"

苏敏望着他，没说话，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工作的话题聊完，气氛自然而然转到了日常。

"这两天忙着写期末评语，熬到后半夜，手都快写断了。"李柏揉了揉手腕，一脸生无可恋，"整整四十五份，写到最后我看谁的名字都像同一个人，提笔就想写'该生品学兼优'。"

苏敏被他逗笑了："何必这么较真？大家大多都是应付了事，每份随便写两三行，也没人会逐字细读。"

"那可不行。"李柏摇了摇头，"万一哪个学生认真看了呢？你想啊，张子豪那种货，拿到评语第一反应肯定是'老师写我坏话了吗'，翻来覆去看三遍，比做阅读理解还仔细。我要是写敷衍了，他还以为我放弃他了呢。"

苏敏笑得更厉害了："你对你学生倒是了解。"

"那是，这帮孩子什么德行我门儿清。"李柏哼了一声，"表面上一个个装得人五人六的，私底下一个比一个皮。"

"那你呢？"苏敏忽然问。

"我？"

"你这学期过得怎么样？"苏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放得很轻，"除了带学生，你自己呢？"

李柏愣了一下。

他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这半年好像一直在忙，从接手七班的兵荒马乱，到期中的舆论风波，再到期末的冲刺备战。日子像上了发条，转个不停。

"挺好的。"他想了想，认真道，"比以前好。"

以前当老师，就是按部就班地上课、批作业、拿工资，日子一眼能望到头。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每天都有新的状况，每天都有新的惊喜，或者惊吓。

但挺充实的。

苏敏望着他，眼底映着暖黄的灯光，软软的。

"我也是。"她轻声说，"这半年，挺好的。"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李柏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不是，这气氛怎么回事？

怎么就忽然暧昧起来了？

我要不要说点什么？

说什么？说"我觉得你也挺好的"？太土了吧。

说"你今天真好看"？更土。

系统！系统你倒是出个主意啊！

【系统提示：】

【本系统不提供情感咨询服务，请宿主自行解决。】

【友情提示：再沉默下去就要冷场了，建议宿主赶紧找个话题。】

……

李柏深吸一口气，端起茶壶给苏敏添水："对了，你这学期呢？省实验那边忙不忙？"

"还是老样子。"苏敏轻轻叹了口气，"一人带三个班，好不容易熬到期末。杂事也多，各类评比、台账材料、家长会一桩接一桩，几乎闲不下来。"

"听着比我还惨。"

"忙点也好。"她声音放轻了些，"日子被填满了，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李柏指尖顿了顿。

他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他。

暖黄的灯光漫在两人之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时间好像忽然变慢了。

李柏张了张嘴。

"苏敏。"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苏敏放下筷子，抬眼望过来："你说。"

李柏看着她的眼睛，心跳得飞快，但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你觉得……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苏敏明显怔了一下。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沿，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

"你想算什么关系？"她反问，耳朵尖红红的。

李柏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我想算的那种关系，"他慢吞吞地说，"就是以后吃饭不用找借口，看电影不用等过节，周末可以一起逛书店，天冷了可以提醒你多穿点的那种。"

苏敏的脸彻底红了。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李柏心里七上八下的。

完了完了完了，是不是太急了？

会不会把人吓跑了？

早知道再等等了，吃个饭而已表什么白啊，李柏你是不是飘了？

就在他内心戏已经演到"苏敏站起来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的时候，对面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好啊。"

李柏猛地抬头。

苏敏抬起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眼睛却亮得很。

"那就按你说的来。"

李柏后来记不清那天吃完饭又聊了些什么。

好像又聊回了教学，聊了苏敏下学期的计划，聊了七班那些学生的趣事。

他只记得，自己叫服务员加茶的时候，转身回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像个傻子。

饭后走出餐厅，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

苏敏站在街边，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等一下。"李柏叫住她。

苏敏抬头看他。

李柏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素色信封，递了过去。

"给你的。"

苏敏愣了一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书。

封面上写着《中学物理实验创新设计案例集》。

她一下子就怔住了。

这本书早就绝版了，她找了好久，网上二手价翻了三四倍，她犹豫了好几次都没舍得买。

而且她只跟李柏随口提过一次，还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怎么……"

"上次刷旧书网碰巧看到的。"李柏挠了挠头，假装随意，"品相还不错，就买了。也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

苏敏抬手翻开扉页。

上面一行清隽的钢笔字：

"世间实验万千，愿与你一同探究的那一个，最有意思。——李柏"

她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李柏站在旁边，手心都出汗了。

是不是写得太肉麻了？

早知道就写个"赠苏敏老师"得了，搞什么文艺啊……

系统你说句话啊，她怎么不说话？

【系统提示：】

【本系统不提供情感咨询服务。】

【但宿主写的这句话，确实有点土。】

……

就在李柏考虑要不要把书抢回来撕掉的时候，苏敏轻轻合上书，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谢谢你。"她说，"我很喜欢。"

李柏松了口气。

下一秒，他上前半步，轻轻张开手臂。

苏敏微微一滞，然后上前一步，浅浅靠入他怀中。

很轻，很软，带着一点淡淡的栀子花香。

短短几秒，却像过了很久。

分开的时候，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那……我走了？"苏敏低着头说。

"嗯，路上小心。"

"你也是。"

看着苏敏坐进车里，看着车尾灯汇入车流，看着车辆在路口转弯消失，李柏才收回视线。

晚风拂过，带着冬日的凉意。

他垂着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相拥时触到她肩头的温度。

李柏站在原地，傻乐了半天。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苏敏发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哼着小曲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等等。

他刚才……是不是忘了什么？

李柏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哦。

系统呢？

这么大的事，系统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应该触发个什么"人生赢家"成就，奖励个万八千教学点的吗？

【系统提示：】

【本系统为教学辅助系统。】

【谈恋爱不加分。】

……

李柏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破系统。

注孤生。

回到公寓，李柏刚坐下，手机就亮了。

置顶对话框，苏敏："到家了。"

李柏指尖飞快打字："嗯，收到，安心了。早点休息。"

发完，他捧着手机傻乐了半天。

活像个第一次谈恋爱的高中生。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再发条消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不是苏敏。

是张主任。

李柏："……"

张主任您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大周末的不让人消停？

他点开消息，张主任发了一条文字配一张截图。

"几位家长刚转给我的，精英教育那边VIP班的阶段测试数据出来了。我大致看了一遍，差距挺明显的，你看看。"

李柏挑眉，点开截图。

是家长群里流传的一份对比表，几个家长自发整理的，算不上官方，但样本不少，趋势一目了然。

精英教育的VIP班，大部分学生提升幅度在3到8分之间，少数人甚至倒退了，平均下来连5%都不到。

跟他们广告里吹的"效果显著""全面引进李柏同款教学体系"比起来，凉得像十一月的暖气片。

李柏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他没急着回张主任，先切到年级大群瞄了一眼。

果然，消息已经传过去了。

王强他爸第一个蹦出来："广告打的挺凶，疗效一般啊！"

有人接了一句："不是说跟李老师的方法一样吗？怎么效果差这么多？"

又有人说："当初吹得天花乱坠，'全面引进'，就这？"

之前动摇过、去精英教育试听过的家长，这会儿全装死了，一个吭声的都没有。

也有人试图挽尊："才一个月不到，哪能这么快见效。"

但说这话的人自己都没底气，发完就没下文了，连个附和的都没有。

李柏看了一会儿，没在群里说话。

他退出来，给张主任回了一条："收到了，谢谢张主任。"

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这个数据，不只是打了精英教育的脸那么简单。

更关键的问题是——他的这套方法，到底能不能复制？

如果只是他本人带才行，那说到底还是"名师效应"，换个人就不灵了。

但如果能复制、能推广……

李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系统提示：】

【检测到宿主对"教学法可复制性"产生深度思考。】

【触发支线思考任务：教学方**的普适性探索。】

【任务奖励：思考本身就是奖励，宿主加油。】

……

李柏："……"

你这破系统能不能别这么抠？

思考就是奖励？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啊？

【系统提示：】

【不客气。】

……

行。

你赢了。

第二天早上，周日。

校园里空荡荡的，学生都放假了，只有办公室亮着灯。

李柏到的时候，桌上摊着明天家长会要用的材料：成绩单、评语表、下学期教学计划初稿，厚厚一摞。

他一份一份理清楚，在笔记本上列提纲。

明天要讲的内容，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只是念成绩单。

还有假期里的自主学习安排、打卡制度、线上答疑、学习小组，这些东西，比分数更重要。

分数是阶段性的，习惯才是一辈子的。

李柏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摊开的成绩单上。

四十五份，每一份后面都藏着一个孩子的半年。

从期中的兵荒马乱，到期末的稳稳逆袭。

从年级第九，到年级第五。

从"垫底班"，到"进步最大的班"。

李柏看着那些名字，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行啊，这帮小兔崽子，还挺争气。

就是寒假作业得多布置点，不然皮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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