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父亲的送别

“晨曦，你工作定了吗？”老张有一天晚上问他。

“安医大附院，检验科。”

“留合肥了？”

“嗯。”

“挺好。”老张说，“离家也近。”

穆晨曦没接话。安庆到合肥，高铁一个半小时。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论文答辩的前一天晚上，他没有再看书。他洗了个热水澡，把第二天要穿的白衬衫熨了一遍，挂在衣柜门上。然后坐在床边，关了灯，看着窗外。

宿舍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操场的远处是合肥的天际线。不比安庆，没有长江，没有宝塔，只有高楼和灯光，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他想起父亲。

父亲这辈子没有出过安庆。不是不能，是不想。他说“安庆挺好”，但穆晨曦知道，是舍不得——舍不得那点教书育人的事，舍不得那个小镇，舍不得那些年送走的一届又一届学生。

父亲送他上大学那年，站在安庆火车站检票口外面，隔着栏杆看着他。穆晨曦背着书包走进站台，回头看了一下，父亲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地上的树。

他上了车，坐下，隔着玻璃往外看。父亲还站在那儿，站台上人来人往，就他一个人没动。

火车开了，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被站台的柱子挡住了。

穆晨曦没哭。但那一次，他鼻子酸了很久。

明天的答辩，他知道自己不会掉链子。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他不能。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是穆婉晴发来的消息。

“明天答辩对吧？”

“嗯。”

“早点睡，别熬夜。明天精精神神的。”

“知道。”

“等你好消息。”

穆晨曦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字，看了几秒，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关了手机，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一片。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是他硕士生涯的最后一天。

他会站在讲台上，对着几位教授，用十五分钟讲完他三年的心血。他会回答他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不卑不亢，不急不躁。他会交出这份答卷，然后等待那个结果。

他知道结果是什么。

不是因为他自负。是因为——他准备了太久，太久了。

凌晨一点，宿舍楼里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走廊尽头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一个不会停的节拍器。

穆晨曦闭着眼睛，还没有睡着。不是紧张，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关不掉。

他想起了大专开学那天，他拎着一个旧行李箱，坐了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合肥。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把行李堆在过道里。他挤在两个中年人中间，连个靠窗的位置都没有。

他想起了专升本出成绩那天，他在网吧查分，看到“录取”两个字，手抖得握不住鼠标。他给周远舟打电话，周远舟在电话那头喊：“我操！晨曦你考上了！”他在网吧里笑出了声，旁边的网管看了他一眼。

他想起了考研复试那天，他站在安医大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对自己说了一句：“如果我考上了，这个地方就是我的母校。”

现在，这个地方确实是他的母校。

还会是。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细声细气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穆晨曦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印子，形状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心。

他闭上眼，笑了。

明天，是最后一道关。

他准备好了。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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