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灰的。
连续三天,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铅锅,低低地压在狼谷上空,不透光,也不下雪,只是干冷。风从谷口灌进来,在石壁间打转,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谷里的温度一天比一天低,夜里能在皮袄外层摸到一层硬邦邦的冰壳。
凌烬坐在谷口矮墙后的瞭望台上,右臂搭在膝盖上,左臂用厚厚的兽皮和布条裹成一根粗棍,吊在胸前。布条是三天前新换的,但里面渗出的血和脓已经浸透了最里层,结成暗红色的硬痂,一动就扯着皮肉疼。老鬼接的骨没错,但伤口太深,又泡过冰水,愈合得又慢又歪。他能感觉到碎骨在皮肉下错位地长在一起,像一堆胡乱拼凑的碎石。
但他没吭声。
从宰了独狼和黑牙、占了狼谷到现在,过去七天了。这七天里,他做了几件事:清点物资,分配粮食,加固防御,派人出去打探消息。物资比预想的多,粮食够三十人吃两个月,皮毛够做冬衣,武器虽然破旧,但磨一磨还能用。谷口那道矮墙加高了三尺,墙上插了更多的尖木桩,瞭望台日夜有人轮值。
打探消息的人带回来几个情报:凛冬城还在通缉他,赏金又涨了;黑石寨内乱,死伤惨重,寨子半废;雪原上最近多了些生面孔,不是流民,也不是城防军,是真正的猎手——在雪原深处讨生活的人,箭法好,装备也好,在狼谷附近出没,像是在找什么。
“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耗子今早汇报时说,他是独狼原来的手下,现在帮着管物资,“那些猎手三五成群,用的弓是铁木的,箭是铁脊的,马是雪原马,养得膘肥体壮。我远远看过一次,他们看谷口的眼神,像狼盯着肉。”
凌烬当时没说话。他知道,狼谷易守难攻,但也不是绝对安全。如果真有高手盯上这里,硬守,守不住。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好的装备,或者……更狠的名声。
名声。
他想起了刀爷的话:在雪原上,名声就是命。有名声,别人怕你,不敢惹你。没名声,谁都想咬你一口。
他现在有点名声了——独臂,用冰箭,一个人宰了独狼和黑牙,占了狼谷。但这名声还不够响,不够让人怕。他需要做点更狠的事,让雪原上所有人都知道,狼谷有个不能惹的疯子。
“凌哥,”耗子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谷外来了个人,说要见你。”
凌烬低头,看见耗子站在瞭望台下,仰着头。他慢慢站起来,左臂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皱了皱眉。“什么人?”
“生面孔,一个人,骑马,带着弓。”耗子说,“他说他叫‘阿木’,从北边来,想跟你谈谈。”
阿木。凌烬记得这个名字——三天前在狼谷外和他对决的那个猎手,箭术能排进雪原前十,被他用寒流箭逼退,但没死。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凌烬下了瞭望台,跟着耗子走到谷口。矮墙外站着个人,牵着匹马。那人个子不高,裹着件灰扑扑的狼皮大氅,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背着一把弓,弓臂很长,用油布裹着。马是雪原马,黑色的,很壮。
“我就是凌烬。”凌烬开口,声音在风里有点飘。
墙外那人抬起头,掀开帽子。是阿木,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里少了三天前的锐气,多了点别的东西——是审视,也是犹豫。他盯着凌烬看了三息,然后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黑的牙。
“你还活着。”他说。
“你也活着。”凌烬说。
阿木点头,拍了拍马脖子,马喷着白雾。“三天前那一箭,我回去想了三天。寒流箭,我只在传说里听过。能引动寒流的人,是寒神血脉,是雪原的主人。我打不过你,也不想找死。所以,我来投靠你。”
凌烬没说话。他看着阿木,阿木也看着他,两人在风中对视了三息。
“为什么?”凌烬问。
“因为雪原要乱了。”阿木说,声音压低了些,“北边的兽群在往南迁,规模比往年大得多。西裂谷里的东西醒了,地动一天比一天频繁。凛冬城的秦苍在囤粮,征兵,像是在准备大战。这世道,一个人活不下去,得找棵大树靠着。你是寒神血脉,你有狼谷,你有名声。跟着你,活命的机会大点。”
凌烬沉默。他在判断阿木话里的真假。北边兽群南迁,西裂谷地动,秦苍备战——这些消息,他派出去的人也带回来过,但没阿木说得这么肯定。阿木是真正的猎手,常年在雪原深处活动,他的消息,应该更准。
“你能做什么?”凌烬问。
“箭术,侦查,训马,认路。”阿木说得很干脆,“雪原上,没有我不认识的路,没有我找不到的兽。你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能帮你杀人的人。我能做到。”
凌烬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进来。”
矮墙的木门缓缓打开。阿木牵着马走进来,门在他身后关上。凌烬带着他往谷里走,谷里的人——独狼原来的手下,黑牙的人,现在混在一起,总共二十三个——都停下手里的事,看着阿木。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有敌意。
阿木面不改色,只是跟在凌烬身后,眼睛扫过谷里的窝棚、物资堆、还有那些人。走到谷中央的空地,凌烬停下,转身看着阿木。
“谷里的规矩,”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听我的,有饭吃,有地方睡。不听,滚,或者死。背叛,死。内斗,死。有问题吗?”
阿木摇头。“没有。”
“耗子,”凌烬对旁边的耗子说,“带他熟悉环境,安排住处。今晚开始,他守夜。”
耗子点头,带着阿木走了。凌烬站在原地,看着阿木的背影消失在窝棚后,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山洞——是原来黑牙住的那个,在谷最深处,背靠石壁,易守难攻。
山洞里,苏青正在给苏晴喂药。苏晴已经能坐起来了,脸色还是白,但眼睛有了神采。看见凌烬进来,苏晴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苏青也抬头,看了凌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喂药。
凌烬在山洞口的石头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左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他能感觉到寒气在体内缓慢流动,流过肩膀时,碎骨连接处传来麻痒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很慢,但确实在长。
需要时间。但时间不多了。
傍晚,阿木来找凌烬。他换上了谷里发的破皮袄,但背着的那把长弓没换,用油布仔细裹着,抱在怀里。他走到凌烬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递给凌烬。
“药,”他说,“我自己配的,治外伤,促愈合。抹在伤口上,可能会疼,但有用。”
凌烬接过,打开皮囊闻了闻,是刺鼻的草药味,混着矿物腥气。他点头,没抹,只是塞进怀里。“谢了。”
阿木没走,他盯着凌烬吊着的左臂看了会儿,然后说:“你的伤,不光是骨头的事。寒气侵入了经脉,流到伤口处就受阻,像河道里堵了石头。光接骨没用,得疏通经脉,不然这只胳膊就算长好了,也使不上力。”
凌烬抬眼看他。“你会治?”
“不会。”阿木摇头,“但我知道有人会。雪原北边,黑沼泽附近,有个老太婆,叫‘药婆’,据说能治各种寒气入体的伤。但她脾气怪,救人看心情,而且要价很高。你可以去试试。”
凌烬沉默。黑沼泽在狼谷北边三百里,途中要经过好几个兽群的活动区,还有城防军的巡逻线。他现在左臂重伤,去就是送死。但阿木说得对,光接骨没用,他需要这只胳膊,需要它还能拉弓,还能射箭。
“以后再说。”他说。
阿木点头,没再劝。他站起身,走到山洞口,往外看了看。天快黑了,谷里点起了几堆篝火,有人在烤肉,有人在磨刀,有人在低声聊天。气氛还算平静,但底下有暗流——独狼的人和黑牙的人虽然暂时听凌烬的,但彼此间还有隔阂,互相提防。
“谷里不干净。”阿木突然说,没回头。
凌烬“嗯”了一声。
“有几个人,看你的眼神不对。”阿木说,“特别是那个叫‘疤脸’的,原来是黑牙的二把手,现在表面上服你,但私下里在拉拢人。还有独狼原来的两个手下,也在嘀咕,说你一个外人,凭啥当老大。”
凌烬没说话。这些他都知道。疤脸,还有另外几个刺头,他一直在留意。但他现在需要人守谷,不能轻易动手,得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或者等一个合适的理由。
“需要我处理吗?”阿木问。
“不用。”凌烬说,“看着就行。”
阿木点头,转身走了。凌烬靠回石壁,闭上眼睛。左臂的疼痛还在,但脑子里更清醒了。阿木的投靠,是好事,也是麻烦。好事是多了个真正的猎手,麻烦是谷里原本就脆弱的平衡,可能被打破。
他需要一场战斗,一场能让所有人服气的战斗。但对手不能是谷里的人,得是外面的,得是够分量的。
机会很快就来了。
第二天中午,谷外来了第二波人。不是一个人,是五个,都骑马,都带着弓,穿着统一的灰白色皮袄,皮袄胸口绣着个狼头图案。是“雪狼团”,雪原上最有名的猎手团之一,专接高价悬赏,杀人,寻物,护送,什么都干。领头的叫“狼眼”,四十来岁,左眼是瞎的,戴着眼罩,右眼像鹰一样锐。
狼眼在谷外喊话,声音通过特制的骨哨传进来,尖利刺耳:
“凌烬!出来说话!雪狼团接了个活儿,要借狼谷过个路,歇三天。行个方便,我们给报酬。不行,那就打!”
凌烬上了瞭望台,往下看。五个人,五匹马,装备精良,眼神凶狠。不是善茬。他回头看了一眼谷里,谷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等他的决定。
答应,雪狼团进来,可能会反客为主。不答应,打,谷里这二十几个人,对上五个真正的猎手,胜负难料,而且就算赢了,也会死伤惨重。
他需要立威,但不需要送死。
凌烬抬手,示意开谷门。门缓缓打开,雪狼团的五个人策马进来,在谷中央的空地下马。狼眼走到凌烬面前,独眼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吊着的左臂上停了停,然后咧嘴笑了。
“独臂冰箭,名不虚传。”狼眼说,声音粗嘎,“但看你这样,伤得不轻啊。还能打吗?”
凌烬没回答。他看着狼眼,又看看他身后那四个人。那四个人也在看他,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在他们眼里,他可能就是个运气好占了狼谷的残废,不值一提。
“借路可以,”凌烬开口,声音很平,“但谷里的规矩,得守。闹事,死。偷东西,死。碰我的人,死。答应,就住。不答应,滚。”
狼眼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很响,很难听。“小子,有种。行,你的规矩,我们守。但我们也有一条——别来烦我们。我们歇三天,三天后走。这期间,井水不犯河水。”
凌烬点头,对耗子挥了挥手。耗子带着雪狼团的人去安排住处,谷中央的空地上,只剩下凌烬和狼眼。狼眼没走,他盯着凌烬,独眼里闪着光。
“听说你会用冰箭?”狼眼问。
“嗯。”
“表演一个看看?”狼眼说,语气里带着挑衅。
凌烬抬眼看他,看了三息,然后抬起右手——不是左手,是右手。他右手虚握,调动体内残存的寒气。很微弱,但足够。寒气在掌心凝聚,凝成一支巴掌长的、淡蓝色的冰刺。他手腕一抖,冰刺射出,射向十步外一根插在矮墙上的木桩。冰刺钉入木桩,入木三寸,然后炸开,把木桩上半截炸得粉碎。
狼眼脸上的笑容收了。他盯着那根碎掉的木桩,又看向凌烬,独眼里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
“右手也能用?”狼眼问。
“左手废了,还有右手。”凌烬说,声音很冷,“右手废了,还有牙。牙废了,还有命。想要狼谷,拿命来换。”
狼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凌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右手掌心还在微微发麻——刚才那一下,抽走了他体内近一半的寒气。但他站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谷里的人都看见了。那些原本有些小心思的人,眼神里的躁动平息了些。阿木站在不远处,看着凌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凌烬转身,走回山洞。左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渗出血,湿热的液体顺着布条往下淌。他咬着牙,没停,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名声是打出来的。这一下,够他们消停几天了。
但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血,更多的胜利,更多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狠。
左手断臂处,寒神印在布条下隐隐发烫,像是在回应他心里的那股火。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36章 雪原猎手》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