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连山道

关靖莲仅仅在小洋房住了七天，表舅的诊所就搬家了，从租界搬到了华埠的连山道。

连山道离英租界不远，但房子比原来小了很多。虽然也是个单幢楼房，也有个院子，但小楼只有两层，楼上楼下仅有一厅四房。而且院子是一个长条型，从院门口到楼门口，距离不足十米。既没有铁艺围墙，也没有满院的花草。因为房间窄小，除了诊室，其他房间光那些药橱、器械都摆放不开，很多东西只好摞在一起。最主要的是，因为没有空余地方做卧室，杰丽娅便在外面找地方住，关靖莲晚上在诊室里搭个铺板，勉强凑合着睡觉。

关靖莲隐隐感觉出来，表舅的“搬家”，好像是由于她的缘故。可她苦思冥想，怎么也想不出真实的原因。因为“内疚”，她便提出来，可以搬到学校去，住简陋的学生集体宿舍。表舅却不同意，说你先将就一下，我再想办法。

安顿好之后的第三天，关靖莲放学之后，叶文滨忽然跟她说，要带她“出诊”。关靖莲很奇怪，她说，杰丽娅是护士，我啥也不是啊。叶文滨笑道：她是护士不假，可有些地方，她还真的不如你。比如针灸吧，不管是“针”还是“灸”，我俩加起来都不如你。

这倒也不假。关靖莲才七岁的时候。就跟着父亲学会了针灸。说起来算是“十年磨一针”。前两天叶文滨头疼，曾经亲身试过她的手法，和那神奇的功效。其实他也不用试，因为他早就知道关靖莲有这本事。

在路上，叶文滨介绍说，患者夫家姓谢，人称谢太太。是个寡妇，带着个女儿住在这条街的西头。她是诊所的老“主顾”，身患多种慢性病。叶文滨每周两次上门为她诊治，已经有一年多了。

谢家的确离诊所很近。叶文滨还没介绍完，他俩已经停在了一个古色古香的院门前面。

从谢家的院子的外观看，倒象是殷实人家：青砖的院墙，厚重的黑漆木门，院子里高耸的老槐树，都显示一种富足。叶文滨说，谢太太是外地人，院子是她租的。关靖莲就想，母女两口，租这么个大院子，应该是有钱人。

等到一进院子，那观感就不一样了。里面的空间并不大，只有坐北朝南的三间正房，和被老树遮掩的两间东厢房。房子极为陈旧，屋顶瓦楞间的枯草有一尺多高；青石铺就的甬道，长了一层绿苔；墙根的粗陶花盆里，只剩下了枯枝败叶。给关靖莲的印象，这个谢太太，肯定是个不会过日子的女人。

进屋见到本人，关靖莲才明白，她“会不会”过日子不知道，但绝对是个“不能”过日子的人。因为她面色蜡黄，骨瘦如柴。起身，走路都很费力。一件蓝凡士林的棉旗袍套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就像是挂在衣服架子上一般。不过，从她那柳叶型的纤细眉毛，端正高挺的鼻梁，形态优雅的小嘴，仍然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她年轻时，应该是个大美人。当然，所谓“当年”和“年轻时”用在这里都不恰当，因为叶文滨说过，她今年只有34岁，比叶文滨还小两岁呢。

虽然瘦弱不堪而且病痛缠身，但谢太太的精神还算可以，说话也很清晰。见丫鬟小英领叶文滨进来，她颤巍巍地起身相迎，连声说：“叶大夫，又要劳动你，费心了。”看到身后的关靖莲，她又问：“这位是？”

叶文滨做了介绍，并说：“她正在读预科，临时给我当助手。她针灸的手法相当好，尤其是治疗偏头疼。等会给你试试。”

谢太太非常热情地叫“关小姐”，说：“谢谢，谢谢。这两天头疼的厉害了，整宿睡不安宁。”

关靖莲忙说：“你别客气谢太太。你叫我莲子就行。”

谢太太又叫出了她的女儿，刚满十四岁的谢春茗。

此后的年代里，关靖莲多次清晰地忆起她与谢春茗的初见。因为那一次留给她的印象太深了，深到铭记骨髓，终生难忘。

第一眼看到谢春茗，她被极大地震撼到了。因为她好像是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或者说，那就像是她穿着谢春茗的衣服在照镜子一样。

这种感觉非常奇特。尽管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跟这个年少两岁多的小姑娘，确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瓜子脸型、娇俏的眉眼、端直的鼻翼和纤细的下颌，但也仅仅如此。实际上，她俩不同的地方也不少。可不知怎么回事，关靖莲就是觉得她自己跟谢春茗长得太象了，估计谁见了都会说她俩就象亲姐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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