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这人我不能见他”

小七找到吉林会馆的时候，已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头疼的厉害，眼前直冒金星，两腿一软，摔倒在路边，手里的一根棍子扔出去好远。

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他身边走过，不由自主地捂上了鼻子。

现在的小七，狼狈不堪。他自己知道，他的“形象”可能连那些街头乞丐都不如。

昨晚那列煤车将他一直拉到了北平。一晚上的风寒，加上伤痛和饥渴，小七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下车厢的。好在身上还有两块钱，他花了一块钱，买了个火烧吃，又到一个小诊所包扎了头上的伤口。按说这些连五角钱都花不了，问题是，他不多给人钱，卖火烧不愿卖给他，诊所也不愿意给他治伤——因为他满身煤灰，满头污垢，脏的不像个人样。

诊所的医生跟他说，你头上的伤势不轻，赶紧上医院去看看，照个“爱克斯”片子。小七不知道“爱克斯”是啥玩意，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虚弱已极，好像随时随地都能晕过去。他在北平举目无亲，唯一的希望，是看看能不能找到岳之奇。

当初在贾坪见他的时候，小七根据岳之霜的暗示，买了三支袖镖偷偷给了岳之奇。后来听说，岳之奇就是用这些袖镖，打伤想要暗害他的警察，从而逃走的。那一次，岳之奇让他转告岳之霜，他要回山东老家，在北平吉林会馆的“行李”不要了。表面意思好像是委托岳之霜以后给他“处理”，真实意思是，他如果能逃出去，会去北平，住在吉林会馆。

因此，小七撑着最后一点尽头，花了一块银元，求一个黄包车车夫把他送到了这里。没想到刚下车走了没几步，他就站不起来了。

小七蜷缩在路边的墙根，不住拉住行人的裤脚，求他们进会馆找一下东北学生岳之奇。但那些人没一个认真听他说话。挣开他的手匆匆走过的，还算好人，更有一两个人伸腿就是一脚。

挨了好几次打，小七终于绝望了。他现在只有一口气硬撑着，要是被人一下踢到要害，可能马上就会“歇菜”。

望着近在咫尺的会馆大院，小七万念俱灰，两行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一双圆头小皮鞋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抬眼看去，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妇，长得很清秀，穿一件粉色的洋布棉旗袍。她弯腰看着小七，手上还拉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

“你怎么了，病了吗？我叫个车子送你去医院吧？”少妇关心地问他。

小七感激莫名，使劲点头：“谢谢，谢谢。我走不动了，你能帮我到这会馆里找个人吗？是我亲戚，叫岳之奇。我是他表弟，我叫小七。”小七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累得直喘粗气。

“好的好的。不用谢，你等着啊！”热心的少妇马上拉着孩子进了那个会馆。

这个所谓的同乡会馆，是前清的时候由省里的乡绅捐建，用以接待本省进京同乡交际、住宿用的，民国后改成了公寓。由于房屋属于公有财产，所以租金低廉。很多东北学生都住在这里。

那少妇办事很认真，连问了七八个学生，终于问到一个认识岳之奇的。但他说岳之奇来了亲戚，带着亲戚出去吃饭了。他答应等岳之奇回来就告诉他。

按说这事儿也算“办成”了，少妇便回到大门外，将消息告诉小七。不料小七已经神志不清，少妇大声吆喝了好几遍，他只是粗重地喘着气，低低地**着，很快就没有动静了。

少妇急得跺脚。正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穿学生装的人快步走来，对她说：“我来吧，我是他同学。谢谢你了。”

少妇很高兴，忙问：“你是岳之奇吗，我刚才在院子里找了你半天。”

年轻人说：“哦，我不是，我是岳之奇的同学。我照顾他就可以了。谢谢你太太，你真是好人。”

少妇离开之后，又有一个年轻女孩子过来，指着昏迷在地上的小七问道：“哥，这谁呀？你怎么说你不是岳之奇？”

岳之奇赶紧给他妹妹解释：“这人我不能见他。他跟日本人有关系。”

“啊？”岳之芬，也就是岳之奇的大妹妹十分震惊：“日本人？他怎么这个赖样子，咱赶紧离他远点吧。”

“不是不是，他不是日本人，他是中国人。事情很复杂，我以后给你解释。现在你帮我个忙。”

岳之奇说，他叫两个黄包车，让岳之芬把这人送到安平医院去。“你把费用交上，再给他留下十块钱。要是这当中此人醒了，你就说是跟他素不相识，只为行善做好事，把他送来的。他要是一直不醒，你送下就回来。”

见岳之芬更加奇怪，岳之奇一想，他要不说出个理由，事情反而会更复杂。于是就跟他妹说：这个人虽然帮日本人做事，但是我去年被人陷害关进监狱的时候，这人曾经救过我，所以咱们应该报答他。可是不能让他知道，因为我们不摸他的底细，他万一要是日本特务，那不就麻烦了

岳之芬才十七岁，而且“九一八”之前一直在当“娇小姐”，脑子特别简单。于是便相信了她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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