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夹头张”

萧记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但他戴副眼睛，穿件长衫，加上满脸时时在“询问一切”的神情，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得多。

关靖莲领着他在谢家院子里外看了“现场”，萧记者还拍了照片。他非常气愤地对关靖莲说，光天化日之下发生这样的恶行，简直令人发指。我马上赶写报道，晚上排版，明早就能见报。然后我们上午就等在这里，警察肯定会主动找上门来的。

萧记者果然说话算话，第二天，《益世报》便刊登了“本报记者报导”的社会新闻，题目是“为逼债洗劫民居，众恶棍绑走少女”，顿时社会舆论大哗。警方立即介入，据他们向记者介绍，已经派出了多达二十人的警力，全方位、无死角地搜索被绑架少女，他们一定尽快破案，回应公众对此事的关注。

不过萧记者私下对关靖莲说，现时的天津，租界林立，城市管理本就一盘散沙，加上日本人心怀叵测，不断闹事，乱世之中，恶人横行霸道，老百姓祸福难测。这件事，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他还关心地劝关靖莲，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如果真是“恶棍”所为，你一个小姑娘是斗不过他们的。

果然，一周之后，警察将关靖莲叫去，说案子已破。但事实并不是关靖莲想象的那样。经调查，那个张公祺（就是夹头张），确曾借给罗氏（谢太太）一百块银元，但罗氏的女儿谢春茗拒不认账，张公祺便将她带到家中，给她看了罗氏亲笔书就的借据。谢春茗当即表示回家筹钱，张公祺便派人将她送回了连山道的家中。谢春茗因为筹措无方，一时想不开投水自杀，寻了短见。她的尸体已经在西沽玉河湾被发现。由于在水里泡了多日，尸身毁损严重且高度腐败，经警察检验后已经做了焚化处理。她的遗物有一双布鞋和污损严重的衣裤。

警察还给关靖莲看了现场以及尸身的照片。对于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关靖莲只是扫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但她仔细看了衣服和鞋子，那确实是谢春茗失踪那天穿的。

想起萧记者说的那些话，关靖莲知道，不管她怎么怀疑，怎么不愿意承认，警察局是不会再更改他们的“结论”的。

关靖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警局的。她感到自己的牙床骨很疼，这才意识到，从听那个警察说话开始到现在，她一直在狠狠地咬着牙。

怪不得日寇那么轻易就霸占了东三省，而且得寸进尺地蚕食着关内的国土，就是因为软弱的国民党政府只会“围剿”红军打内战，就是因为下面有这么多腐败至极的地方当局。这样下去，国内永无宁日，国民永远没有好日子过。

关靖莲回到谢家小院，却发现有好几个人正等在院门外面。一看他们那邪了八怪的样子，关靖莲的心就猛地一沉。

为首的一人，身子长得五大三粗，但脑袋就像被门扇挤过一样，成了个不正经的棺材型。关靖莲一下就想到了那个“夹头张”。

这家伙凑上前来，皱起眉头瞅了瞅关靖莲，问她:“你就是谢春茗那个什么干姐姐吧？本事不小呀，还敢去警察局告我，怎么样，告赢了是吧？我们哥几个都等着去吃牢饭呢，是吧，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撸起袖子，露出双臂上刺的青龙白虎。他身后一高一矮两个贼眉鼠眼的小子便哈哈做笑，冲着关靖莲挤眉弄眼，那死样子都让人恶心。

关靖莲不理他，上前就要开锁进门。

“哎等等，”夹头张一把将关靖莲拽回来，“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跑什么。”

“你放开我，有什么事儿你跟警察说去！”关靖莲使劲甩开那只脏手。不料另一个高个家伙却上来，将关靖莲狠狠地一推，差点将她推倒，小个子趁机上前作搀扶状，然后上面一搡脚下一绊，关靖莲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身上一阵剧痛，关靖莲使劲忍也没忍住，眼泪一下冒了出来。

“哎你们轻点。不知道怜香惜玉吗。这么个小美人，摔坏了多可惜。”夹头张一边念叨着，一边上来，伸脚就踩住了关靖莲的一支胳膊，恶狠狠地叫道：“你给我听好，姓谢的自已跳河死了，她欠的债不能死。那钱利滚利，一共一千五百大洋。你既然是她姐姐，住着她的房子，要么你来还钱，要么你把房子卖了还钱。你准备怎么办？嗯？”

关靖莲使劲擦了一把眼泪，抬头朝周围看去。她不相信，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夹头张这么凶狠地欺负一个小姑娘，竟然会没人制止，也没人去喊警察？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但远远的地方，有一堆人在朝这边看，还一边交头接耳。却谁也不敢过来。

夹头张又踢了关靖莲一脚：“你看什么，还指望有人来帮你？做梦去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听着，我给你三天时间，到期不把钱还给我，下次再见到你，就别怪我张爷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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