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医院里的枪声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早春时节。

位于两贯山区北麓的文州市，倒春寒似乎比往年更厉害。随着一股股冷空气南下的，还有日本侵略军的铁蹄，以及遍地的硝烟和战火。

天阴的厉害，浅灰色的云块压得很低，仿佛伸手一扯，就能落下漫天的冻雨。恶劣的天气形势和险恶战场形势一起，象巨石一样压在城里人的心头。近些日子，关于战局，不断有各种相互矛盾的消息传来。但是，不断有溃退的国军部队沿着官道朝南逃窜，却是老百姓都能看见的。因此文州城内一片朝不保夕的凄凉气氛。

位于城西北的安慈医院，也被各种各样的传言搞的人心惶惶。这天，关靖莲在值班时听人说，文州北面的淮原、故山一带战事激烈，如果国军的防线失手，鬼子的机械化部队大举南下，两天功夫就能打到文州了。

科里的李医生悄悄跟她说：“院里的董事，已经跑了三个。你江南有没有亲戚啥的，未雨绸缪，有机会就早点走吧。”

关靖莲只能报以苦笑。她当然想走，谁也不愿留在这里，鬼子来了以后当亡国奴。可别人都有亲戚，可是她没有。就目前来说，她也实在没地方可去。

关靖莲上的夜班，早晨下班之后，她到水房打了壶开水，迈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后院的宿舍，倒在床上半天没有睡着。

安慈医院是文州基督教会出资办的医院，后来扩建时又吸收了民间资本，算是文州城内规模最大、设施最全的医院。前院是两幢红砖洋楼，东楼是门诊和药房，西楼是诊疗室和病房；后院有两排平房，是单身医护的宿舍。关靖莲虽然是实习医生，但医生与护士就已是两个“阶层”，所以护士是集体宿舍，关靖莲住的是个单间。

房间不大，只有八九个平米。没有炭火的屋子里很冷。关靖莲盖上了两床棉被，加上一件棉袍，还是冻的不行。她只好又下地找出一个“汤婆子”，灌上热水，抱在怀里，才感觉暖和了一些，渐渐有了睡意。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侧耳听了一下，声音好像是来自前院，有喊的有叫的还有哭的，夹杂着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这些日子时局混乱，医院里经常有散兵游勇、地痞流氓闹事，都已经司空见惯了。关靖莲摸出怀表看了看，刚九点半钟，她抓起枕头压在耳朵上，还想继续睡。

突然，她的房门被敲响了，“啪啪”的声音十分急促，然后有人轻声叫她：“春茗，快开门，是我，叶文清！”

关靖莲赶紧起身，草草拢了一下头发，边开门边问：“怎么了？前院出什么事儿了？”

门外的叶文清，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他穿一身白大褂，清癯的脸上满是惊恐。他抢步进来，回手关上门，急急地对关靖莲说：“前边闯进来五十多个兵，还有伤员，是刚从前线撤下来的。进来以后就闹事。一言不合又打又砸，还骚扰前台的护士。药房的人过来劝架，碰倒了一个伤兵，这下他们就象疯了似的，到处抓人打人，李院董出来赔礼道歉，被他们一枪托就打晕了……”

叶文清刚说到这里，似乎是为了给他的话来个“注释”，只听前院啪啪啪连着响了好几枪，接着就是女人尖利的哭喊声。

叶文清吓一跳，他抓住关靖莲的手臂就往外拖：“快快，快走，他们马上会来后院。你赶紧的，先去我家躲一躲。”

关靖莲也很害怕，但她没慌。她连忙找出钱包，又拿了几件衣服，这才跟着叶文清出了门。

后院有个便门，直通北面的民生街。到了街上关靖莲才说：“表舅，我我，我不去你家，我去找个旅社先住着，等闹事的坏蛋们走了我再……”

“哎呀你糊涂啊，这个样子医院怎么还敢住。旅馆也不行，不安全。我跟你说，你住我家，我住医院，院里没人不行。”

关靖莲说：“你更糊涂。刚才打枪呢你没听见？这会儿医院太危险，你等闹事的走了再去不行吗？”

叶文清说：“放心。我不傻，我先去老赵的铺子里，看看院子里的情况。我不会贸然闯进去的。”

老赵叫赵寻武，四十来岁的陕北人。在医院大门外开了个杂货店，医院的很多人都与他很熟。

说着，他俩已经走到了北杨庄的那个院子门口。叶文清将院门钥匙给她，这才说：“你去吧，家里还有吃的，东西你随便用。这几天先不要出门，更不要去医院。记住啊！”

关靖莲忙问：“那后天的事情怎么办？元成还去不去？”

“外面乱的太厉害，不能去了。”叶文清一边说，一边朝她挥挥手，就急匆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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