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后来,我已经不记得疼了。
脚踝上那个乌黑的手印肿得像馒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肩膀和后背被枯枝碎石划出的口子,被汗水和晨露一浸,火辣辣地疼。可这些疼,都比不上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
那东西叫“恨”,也叫“怕”。
恨清玄,怕自己来不及。
东方天际从灰白变成鱼肚白,又染上淡淡的橘红。太阳要出来了。可林子里还是阴冷,雾气凝在枝叶上,滴下来,像夜的残泪。
我拄着桃木剑,一步一挪。剑身上的血早就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痂。张雨的,我的,还有铜皮僵的黑灰,混在一起。
三十里。多远?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停,就会死。如果死,师姐就真的没救了。
“三个月……”
我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像咀嚼碎玻璃,满嘴血腥味。
穿过一片矮灌木时,前面突然没路了。是断崖,不高,两三丈,但底下乱石嶙峋。绕路,不知道要多久。
我站在崖边,看了看手里的桃木剑,又看了看对岸。崖宽不到一丈,若是平时,助跑一下或许能跳过去。可现在……
我退后几步,深吸口气,拖着那条伤腿开始跑。疼,疼得眼前发黑,但我没停。跑到崖边,用尽全力一跃——
脚下一软,距离差了一尺。
我整个人往下坠,慌忙中右手乱抓,抓住了崖壁一丛枯藤。藤蔓“咔”一声裂开,我下坠的势头缓了缓,左手趁机将桃木剑狠狠插进崖壁缝隙!
身体吊在半空,晃荡。桃木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剑身在石缝里一点点滑出。我咬紧牙,右脚在崖壁上乱蹬,想找个着力点。可伤脚根本用不上力,蹬了几次,反而让剑又滑出一截。
完了。
就在这时,下面乱石堆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我低头。
一张脸,从两块石头中间缓缓抬起。惨白,浮肿,眼皮耷拉着,露出浑浊的眼白。是行尸,不知是摔下去的还是本来就在这。它似乎闻到了活人气,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僵硬地抬起手臂,朝着我悬空的脚抓来。
距离,只差半尺。
我头皮发麻,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左脚在崖壁上猛地一蹬,右手同时松开藤蔓,整个人向对岸荡去!
桃木剑终于从石缝中脱出,我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只能拼命将身体蜷缩。
砰!
后背重重砸在对岸崖边的泥土上,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去,眼前金星乱冒。我趴在地上,剧烈咳嗽,每咳一下,胸口和后背都像要裂开。
缓了好一会儿,我才挣扎着坐起身,看向对岸。
那行尸还在乱石堆里,仰着那张浮肿的脸,“看”着我。它似乎想爬过来,但身体卡在石缝里,只能徒劳地挥舞手臂。
我喘着气,捡起掉在一旁的桃木剑,撑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不能停。
日头渐高,雾气散了,林子里亮堂起来。鸟开始叫,虫开始鸣,仿佛昨夜那场生死厮杀,只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可肩上伤口裂开的疼,手里铜钱的冰凉,都在提醒我,那不是梦。
中午时分,我走出了林子。眼前是一条土路,蜿蜒向前,路旁有零零散散的田地,种着些蔫头耷脑的庄稼。远处能看到几缕炊烟,是个村子。
我犹豫了一下,没进村。我现在这个样子,浑身是血,拿着剑,进村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强盗。况且,清玄是青云观的叛徒,谁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他的眼线?
我绕开村子,沿着路继续往东走。渴了,就在路边水沟里捧点水喝;饿了……只能忍着。怀里有半个昨天吃剩的硬饼,但我不敢吃。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得留着。
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我头晕眼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肩上的伤好像发炎了,摸着发烫。脚踝那个黑手印,颜色似乎更深了,而且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正顺着腿慢慢往上爬。
尸毒。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张雨给我的符早就用完了,我自己又不会解。
只能撑,撑到青云观。
又走了不知多久,日头开始西斜。土路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座山。不高,但很秀气,林木葱郁。山脚下,有条青石台阶,蜿蜒向上,隐入林中。
台阶入口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已经有些风化的大字:
青云路。
到了。
我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刻字。然后,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腿沉得像灌了铅。我拄着剑,一级,一级,往上爬。汗如雨下,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我胡乱抹一把,继续爬。
台阶很长,仿佛没有尽头。爬到一半时,我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知道,这是到极限了。
可我不能倒在这里。
倒在这里,之前所有的疼,所有的怕,所有的坚持,就全白费了。
我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清醒,继续往上挪。
终于,在太阳即将沉入西山时,我爬完了最后一级台阶。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不大的平台,青石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平台尽头,是一座道观。白墙灰瓦,朱红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青云观。
观门两侧,各站着一个小道士,看起来都不过十五六岁,穿着青色道袍,手持扫帚,正在清扫落叶。看到我,两人都愣住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干得冒烟,发不出声音。我抬起手,想举起那枚铜钱,可手臂重若千钧。
眼前一黑,我向前扑倒。
最后听到的,是两个小道士的惊呼,和急促跑来的脚步声。
再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淡淡的檀香味。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木质的房梁,和糊着白纸的窗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肩上的伤被仔细包扎过,脚踝也是。衣服被换成了干净的粗布衣,虽然粗糙,但很清爽。
我猛地坐起身,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顾不上疼,我慌忙摸向怀里——铜钱还在,用一根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桃木剑靠在床边的墙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小道士探头进来,看到我醒了,眼睛一亮,回头喊道:“师父!他醒了!”
脚步声响起,一个身穿深蓝色道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道士走了进来。他大概五十来岁,眼神平和,但眉宇间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他看到我,微微颔首。
“小友醒了。感觉如何?”
我挣扎着想下床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
“躺着吧。你伤得不轻,尸毒入体,又奔波一夜,气血两亏,需好生静养。”
“道、道长……”我声音沙哑,“这里是青云观?”
“正是。”
“您……是观主?”
中年道士摇头:“贫道清虚,暂代观中俗务。观主他老人家正在闭关。小友可是陈夜?”
我连忙点头,摸出脖子上的铜钱:“是张雨师姐让我来的!她……”
“我们知道。”清虚道长打断我,神色黯淡下来,“朝八回来了,他断了一臂,拼死带回了消息。说你们在山中遇袭,小雨她……”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沉,“被清玄掳走了。”
朝八?是昨晚在破庙屋顶调侃的那个师弟?他还活着,但断了一臂……
“朝八师兄他……”
“性命无碍,但道途……难了。”清虚道长叹了口气,看向我,“他带回的消息零碎,只知你们遭遇铜皮僵和清玄。小友,可否将昨夜之事,详细告知贫道?”
我深吸口气,从傍晚进山砍柴开始讲,讲到白僵追杀,张雨相救,破庙画符,竹哨传讯,山中遇袭,铜皮僵围杀,最后清玄出现,张雨为救我破阵被擒……一五一十,毫无隐瞒。
讲到张雨被拂丝钉在树上,又被清玄像货物一样扛走时,我声音哽咽,眼眶发热。讲到清玄留下“三个月尸王洞”的话,我指甲又抠进了掌心。
清虚道长一直静静听着,面沉如水,唯有听到“尸王”二字时,眼皮跳了跳。
等我讲完,房中一片寂静。
良久,清虚道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深深的疲惫:“以尸制尸,炼养尸王……清玄,你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看向我:“小友,清玄可曾提及你父母?”
我一愣,摇头:“没有。但他知道我的名字,还说……我爹娘的死,可能和他有关。”
清虚道长眼神一凝,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远山,沉默良久。
“十七年前,山下的陈家村,确实有一对夫妇横死,据说是被白僵所害,留下一襁褓中的幼子。”他缓缓道,“那案子当时是朝中在查,并未经我青云观之手。如今看来……恐怕确有隐情。”
他转身,目光锐利地看着我:“小友,清玄要炼尸王,需大量生人精血与修士魂魄为引。小雨的根骨修为,正是上佳之选。三个月……他说的期限,大抵是尸王将成未成、需最后血祭之时。若真到那时,小雨必被抽干精血、炼化魂魄,万劫不复。”
我浑身冰凉:“那……那怎么办?”
“等。”清虚道长道,“等观主出关。清玄道术诡谲,又擅养尸控僵,如今更不知炼成了多少邪物。寻常弟子前去,只是送死。唯有观主亲至,或有一线生机。”
“可……可三个月……”
“观主闭关已两月有余,按以往惯例,短则十日,长则一月,必会出关。时间……应该来得及。”清虚道长语气并不肯定,但他很快收敛情绪,看着我,“当务之急,是你。你身中尸毒,虽被暂时压制,但若不根除,七日之内,必会侵及心脉,到时神仙难救。”
我一惊。
“要根除尸毒,需以纯阳道力每日冲刷,辅以药浴,连续七日,方可驱尽。”清虚道长顿了顿,“这七日,你需留在观中。而若要习我青云道法,筑基培元,非一年半载不可入门。但……”
他目光落在我脖间的铜钱上:“小雨既将此物给你,便是认了你。她想必也传了你些皮毛。你可愿,在这等观主出关的时日里,随我修行?纵然时日短促,学不得高深法术,但强身健体,驱使符箓,或可让你在日后……多一分自保之力。”
我没有任何犹豫,掀开被子,跪在床上,对着清虚道长重重磕了三个头。
“弟子陈夜,愿随道长修行!求道长教我!”
清虚道长上前扶起我:“不必行此大礼。你既受小雨因果,便与我青云观有缘。只是有言在先,道法修行,艰苦异常,你又有伤在身,须吃得苦中苦。”
“我能吃苦。”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只要能救师姐,只要能报仇,什么苦我都能吃。”
清虚道长看着我眼中烧着的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今日你先休息,服药,适应观中环境。明日卯时,到前殿找我。”
他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道:“对了,有件事需告诉你。你身中尸毒,身上又沾了僵尸死气,近日可能会……吸引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入夜后,无论听到什么动静,莫要出房,莫要应声。院中与各房皆有符箓镇守,邪祟进不来。”
我心中一凛,点头:“弟子记住了。”
清虚道长走了,那个小道士端来汤药和清粥。我喝了药,吃了粥,身上有了些暖意,但疲惫也如潮水般涌来。我重新躺下,盯着房梁。
青云观。我终于到了。
可师姐还在魔窟里,生死未卜。我只有三个月,不,可能更短。
观主什么时候出关?出关后,真的能救回师姐吗?清玄的尸王,炼到什么程度了?我爹娘的死,到底……
无数问题在脑子里盘旋,但我太累了,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我将要睡着时,窗外,忽然传来很轻的“咚”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院墙上。
我瞬间清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夜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虫鸣忽远忽近。
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是我听错了?还是……
“咚。”
又是一声。比刚才清晰,也更近了些。好像就在我这间厢房外的院子里。
我轻轻坐起身,摸到床边的桃木剑,握在手里,眼睛死死盯着糊着白纸的窗户。
月光将院中竹影投在窗纸上,随风摇曳,形如鬼魅。
“咚……咚……”
声音变成了有节奏的轻叩,不快,但很固执。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在用指节,轻轻敲打着院门。
不,不是院门。
那声音的方向……好像是我这间房的房门。
我喉咙发干,握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清虚道长的话在耳边回响:“莫要出房,莫要应声。”
我紧紧抿着嘴,一动不动。
敲击声持续了十几下,忽然停了。
一片死寂。
走了?
我刚要松口气——
“嗬……”
一声极轻、极近的叹息,贴着门缝,钻了进来。
带着浓重的、熟悉的腐烂气味。
紧接着,一片黑影,缓缓从门底缝隙,渗了进来。黏稠,湿滑,像泼在地上的墨,又像……流动的脓血。
那黑影在地上蔓延,扭曲,渐渐凝聚出一个人形的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空洞的、泛着死气的“眼睛”,缓缓抬起,望向床的方向。
我浑身的血,在这一刻,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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