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约定

至冬堡·夜话

庆功宴结束的时候，冬宫大厅里的水晶吊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壁灯还亮着，在墙壁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军官们陆续散去，有的扶着喝醉的同伴，有的披着大衣走向走廊深处的寝房。厨房的仆役们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和酒杯，餐刀和叉子碰撞瓷盘的声音在大厅里持续响着。

旅行者空和薇斯纳并肩走在走廊里，莉奈娅跟在空的身后，手还被他轻轻握着。三人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橡木门前，薇斯纳推开门，侧身让空和莉奈娅先进去。“这是至冬堡的议事厅，女皇平时在这里接见重要客人。今晚借我们用一下。”空走进议事厅，环顾了一圈——房间不大，墙壁上挂着至冬全境的舆图，舆图旁边立着几排木架，架上放着文件和卷宗。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桌面上放着几盏烛台和几本翻开的簿册。薇斯纳走到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将烛台挪到面前，看着空和莉奈娅。“今晚的事，我们需要谈谈。多托雷的特工混进了庆功宴，这说明至冬堡的情报网还存在漏洞。我们需要重新审查每一个进出冬宫的人员，需要加强女皇身边的安保，需要把那些潜伏在城里的暗线全部挖出来。”

空在薇斯纳对面坐下，莉奈娅坐在他旁边。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今晚那个特工是从厨房方向进来的。他推着餐车，穿着服务员的制服，没有人盘问他。厨房是宴会里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进出的人太多，仆役、厨师、杂工，每个人都在忙碌，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推餐车的服务员是真是假。如果要堵住这个漏洞，得从厨房开始查。”

薇斯纳点了点头，从桌边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用炭笔在上面写着什么。莉奈娅坐在空旁边，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的手指还和空的十指交握着，掌心传来对方的体温。她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薇斯纳在纸上写的内容，又低下头去，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何赤哲坐在议事厅外面的走廊里，靠着一把橡木长椅的椅背，双腿伸在走廊的地面上，靴尖正好抵着走廊对面的墙根。他的晶蓝刃剑靠在长椅旁边，剑鞘上的冰蓝色宝石在壁灯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手里还端着一只小碗，碗里是庆功宴上没吃完的奶油冻，冻已经化了一半，他用勺子舀着剩下的部分，一口一口地吃着。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仆役从走廊尽头走过，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远去，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他吃完最后一口奶油冻，将碗放在长椅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走廊里的壁灯在眼皮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缓慢而平稳。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开城的城墙，想起了李如松被悬挂在旗杆上的首级，想起了宋征义和茗琅在血战中拼杀的身影。想起了金玉霞在金刚山的夜色中骑马远去的背影。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士兵们，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

“何先生。”

一个声音从走廊的一端传来。何赤哲睁开眼，看到安娜丝塔夏从走廊拐角处走来，身后跟着沃雅妮莎。女皇换了一件衣服，银白色的长裙换成了一件深蓝色的便服，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银灰色的滚边，头发散在肩上，没有束起来。沃雅妮莎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长裙，但裙摆已经挽起来扎在腰间，露出下面的黑色长裤和短靴，手中抱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何赤哲从长椅上站起来，微微欠身。安娜丝塔夏走到他面前，抬了抬手，示意他不用多礼。“坐吧。今晚的事，辛苦你了。如果不是你，那颗子弹恐怕就打中我了。”

何赤哲重新坐下，安娜丝塔夏坐在长椅的另一端，沃雅妮莎坐在她旁边。走廊里的壁灯在三人之间投下安静的光晕。安娜丝塔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比在庆功宴上讲话时更轻，更慢，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而不是对一个将军。

“何先生，你从开城一路打到至冬来，打了不少仗，也吃了不少苦。我听说你以前是明军的将军，在辽东打过仗，在朝鲜打过仗，现在又在至冬打仗。你这个人，仗打得多，但话不多。今晚我想听你说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等这场仗打完了，你想做什么？”

何赤哲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浅疤，是很多年前在朝鲜战场上被刀锋擦过留下的。他将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等仗打完了，我想辞去将军的职务。”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不喜欢当官。在明军里当将军，是因为那个时候需要有人带兵打仗，需要有人守住防线。现在在至冬也一样，瓦列里他们需要帮手，我就来了。但等这一切结束，我想回到江湖里去。做一个浪迹天涯的武侠。”

安娜丝塔夏看着他，没有打断他。“江湖”这个词从何赤哲口中说出来时，带着一种她不太能完全理解的意味。在至冬的语言里没有完全对应的词，但她听懂了那种向往——那是对自由的向往，对不受约束的生活的向往。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一个人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会强留你。”

沃雅妮莎坐在旁边，将怀中的锦盒放在膝盖上，打开盒盖。盒子里躺着一柄折扇，扇骨是竹制的，打磨得很光滑，扇面上用墨笔画着一幅水妖在月下歌唱的图画，画旁边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沃雅妮莎的名字，还有一个用金粉描过的签名。“何先生，我没有别的可以送给你。这把扇子是我自己定制的，上面的画是我请人画的，签名是我亲手写的。以后你要是有空，就来参加我的演唱会，拿着这把扇子，我在台上能认出你。给你捧个场。”

何赤哲接过折扇，将扇面展开。扇面上的水妖画得很细致，水妖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周围的波浪线画得如同绸缎般柔和，旁边的签名用金粉描过，在壁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将折扇合拢，放回锦盒里，对沃雅妮莎点了点头，“多谢。以后有机会，我会去看你的演出。”

安娜丝塔夏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一条项链。项链的链子是银色的，很细，吊坠是一枚扁圆形的银牌，银牌表面刻着至冬的徽记，徽记周围环绕着一圈细小的文字，文字的内容是至冬的国训，何赤哲看不懂，但他能看出那行字刻得很深，银牌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那是女皇贴身佩戴了很多年的物件。安娜丝塔夏将项链递到何赤哲面前，“这是我母亲传给我的。我戴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取下来过。现在送给你。以后你来至冬，拿着这条项链，没有人会拦你。”

何赤哲看着那枚银牌吊坠，手指在银牌的边缘停了一下。他没有推辞，将项链接过来，放在掌心。银牌在他的掌心中微微发暖，那是女皇体温的余温。他将项链挂在脖子上，银牌贴着胸口的皮肤，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何先生，你说过你想去至冬闯荡，看望我们。”安娜丝塔夏看着他，“那就说定了。等仗打完了，你辞去将军的职务，去走你的江湖。但你路过至冬的时候，记得进来坐坐。至冬堡的大门，不会对你关上。”

何赤哲将银牌握在掌心，“好。我会来的。”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空和薇斯纳从议事厅里走出来。空看到何赤哲和女皇、沃雅妮莎坐在一起，走廊里的气氛很安静，便放慢了脚步。莉奈娅跟在他身后，看到沃雅妮莎坐在长椅上，笑着向她点了点头。沃雅妮莎从长椅上站起来，将锦盒收好，对何赤哲和安娜丝塔夏说：“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一场排练。何先生，别忘了扇子。”

何赤哲将锦盒抱在怀中，点了点头。沃雅妮莎沿着走廊向拐角处走去，深蓝色的裙摆在走廊地面上轻轻拂过，脚步声在拐角处渐渐远去。

安娜丝塔夏从长椅上站起来，看着空和薇斯纳，又看了一眼何赤哲。“今晚的事，你们都辛苦了。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沿着走廊向冬宫深处的寝殿方向走去，深蓝色的便服在壁灯下逐渐融入走廊的阴影中。

空走到何赤哲旁边，在长椅上坐下，看了一眼他脖子上挂着的银牌吊坠和怀中抱着的锦盒，“女皇送你的？”

何赤哲将锦盒放在膝盖上，打开盒盖，让空看了一眼折扇。空看到扇面上的水妖画和金粉描过的签名，微微点了点头。“沃雅妮莎的签名。以后去听她唱歌的时候，记得带上。”何赤哲将锦盒合上，靠在长椅上，仰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壁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空，等仗打完了，你想做什么？”

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搭在膝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上。窗外的夜空很暗，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中若隐若现。“找到我妹妹。带她回家。”

何赤哲没有追问。他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手搭在锦盒上。走廊里的壁灯在两人之间投下安静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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