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海底的遗骨

深潜器是在战后第九天完成改装的。

赵刚把从矿坑缴获的最后一台潜水推进器拆成了零件，用其中完好的钛合金耐压壳做主体，焊接了一个能容纳三人的载人舱。舱室很窄，三个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困难，但耐压深度标称能达到三百米。陆远征贡献了两套从方舟缴获的水下传感器阵列，装在深潜器前端，能主动发射低频声呐脉冲，也能被动接收来自海底的任何微弱信号。眼镜蛇给深潜器加装了一套有线通讯缆，确保在水下不会像上次巡逻艇那样被电磁脉冲烧成瞎子。老孙把旧发电厂拆下来的应急照明灯改成了深潜器的前照灯，亮度不大，但足够在深海黑暗中照亮前方二十米的视野。

王胖子看着这艘用废铁拼出来的潜水器，嘴巴张得老大：“这玩意儿看着跟旧时代潜水艇不太一样啊。”

“旧时代的潜水艇有预算。”赵刚从舱盖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扳手，“我是用废铁和谢尔曼坦克的边角料焊的。它能潜三百米已经是奇迹了。”

“它叫什么？”耗子蹲在装配台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仰头看着这艘造型古怪的深潜器。

林北站在船坞边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想了几秒：“叫‘海螺号’。”

出海那天天气很差。海面上起了雾，不是核战后常见的那种灰白沙尘雾，是真正的海雾——水汽从相对温暖的海面升腾起来，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绵密的白幕。能见度不到两百米，巡逻艇的船头在雾中时隐时现。林北、赵刚和耗子三个人挤在海螺号的载人舱里，舱盖从外面被张铁锁紧，密封圈挤压变形发出一声闷响。舱内很暗，只有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和声呐屏幕发出幽绿色的微光。

“深度二十米，舱压正常，密封正常。”赵刚报出一串读数，手指在仪表盘上熟练地切换着显示页面。他在部队的时候接受过工兵潜水训练，这些操作对他来说不算陌生。“三十米。四十米。能见度下降，前照灯开启。”

两束白光照入深绿色的海水。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悬浮颗粒——腐烂的浮游生物、海底搅起的细沙、以及旧日支配者残骸分解后形成的灰白色絮状物。它们在光柱里缓慢翻滚，像是深海中正在下着一场无声的雪。

“声呐有回波了。”耗子盯着声呐屏幕，他的监听经验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正下方，大概八十米深度。回波强度很高，底质是硬基岩。不对——基岩上面铺着大面积柔软材料，声波衰减率不对。基岩应该是硬的，但最上层回波很软，像是泥，或者是腐烂的东西，厚度大概三到五米。”

“那是旧日支配者的残骸。”林北的声音在狭窄的舱室里显得格外低沉，“它沉在基岩上，尸体在腐烂。”

海螺号继续下潜。前照灯的光束穿过悬浮的絮状物，照到了海底。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触手——准确地说，是触手的残骸。旧日支配者的触手在核爆和铁幕脉冲的双重打击下被炸断成数十截，散落在方圆数百米的海底。最大的一截触手残骸足有一辆灰熊坦克那么长，断口处参差不齐，内部暗绿色的组织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边缘有鱼群啃咬过的痕迹。触手上的吸盘在死亡后松弛张开，每个吸盘都有脸盆大小，内侧的角质齿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微光。

“这玩意儿要是还活着，一口能把海螺号吸成罐头。”赵刚盯着窗外那截触手残骸，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一些。

海螺号沿着海底缓缓前行。更深的基岩之上，主体躯干的核心部分已经无法再被辨认——它分解得太快了。大量灰白色的絮状组织铺满整片海底，像一层厚厚的雪，覆盖在基岩表面。声呐显示这层絮状物的厚度超过三米，面积大得惊人。

“声呐探测到不规则结构。”耗子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左前方大概五十米，有硬质目标，埋在絮状物下面，声波反射特征和周围基岩不一致。它不像是天然岩体，反射面太规律了。”

赵刚操纵海螺号转向，前照灯扫过左前方。絮状物被推进器的微弱水流搅动，轻轻翻涌起来，露出一角沉在海底的人造物——那是一截断裂的钢缆，表面布满锈蚀，但缆芯的绞合结构依然清晰可辨。钢缆的末端连接着一个巨大的金属扣环，扣环上刻着一行模糊的编号。

“天哪。”耗子整个人往前倾，手指按在声呐屏幕的边框上，指节发白。

“你认识这个？”

“我……不确定。”耗子的声音带着一种林北从未听过的迟疑，“但我听陆远征在某次追述里提过一个编号，他说六十年代最早下潜到这片海底的那批人带下去了一个能在深水区使用的锚定浮标。那个扣环上的编号规则和陆远征提到过的零号工程附属设备编号前缀对得上。”

林北的目光锁在那个锈蚀的扣环上。如果耗子的判断没错，那么这批钢缆就不是旧日支配者的残骸，而是人类留下的。六十年代的零号工程——不是那座塔，不是静滞舱，而是更早的、从未被记录在公开档案里的海底作业。

“赵刚，靠过去。耗子，把缆绳编号完整记下来。等我们回到海面上传回苏晚晴那边做编号比对。”林北命令道。

海螺号继续沿着海底往前推进。声呐屏幕上，规律性强反射点越来越多，每一个都对应着埋在絮状物下的人造金属结构。每隔数十米一个，排列成一条隐约可辨的直线，像是被刻意布置在海底的某种阵列。

声呐画面上终于浮现出一个锁孔状的聚合反射面。它大部分埋在絮状物下面，但边缘露出了一圈明显的金属框架咬合结构——那是一个已经锈蚀但仍然完好的圆形舱盖。林北让赵刚把探照灯往左前方偏移，前照灯光柱扫到目标边缘的瞬间，他看清了舱盖的轮廓：和零号工程密闭门的形状完全一致，尺寸更小，但材质和焊接工艺同出一源。

“这是零号工程的海底部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刚松开了操纵杆，整个人坐在原地沉默了很久。耗子没有回头，只是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声呐控制面板的边缘，然后在日志坐标格里按下了锁定键。

前照灯的光柱在海水中微微抖动，照亮了舱盖表面那层锈蚀的铁壳——以及舱盖正中央冲压出来的四个字，笔迹和隧道尽头那块钢板上的刻痕一模一样：零号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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