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金融危机-海龙

海龙是在十月中旬看到第二家店的流水的。他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本月那一页——收入、支出、利润——三个数字从上到下排成一列。他看完了那个利润数字以后没有马上把账本合上——他往后翻了一页，看了上个月的，翻到更前面那一页，看了七月的。三个月的数字排在一起，像一条从高到低的台阶。七月到十月，少了四成。他合上账本以后又打开看了一眼——数字没有变，还是那个数。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刚才看错了？没有看错。

他把账本合上了。坐在桌前没有动。窗外是省城十月的天气——天开始凉了，但还没有入冬，行道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半。店门口的路上有车经过，但没有停下来的。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没有拿任何东西。老曹在当天晚上打了电话过来。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和当面说话时不太一样——当面的时候老曹说话随意，语调起伏不大；在电话里他的声音被电流压平了一些，但意思还是很清楚的——"先裁那几个学徒。"

海龙握着电话没有马上回答。他听完了老曹的话。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海龙说："一个都不裁。"

老曹没有反驳。他在电话那边顿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没有再说。"嗯"了一声，挂了。

海龙把电话放回去。他在店里走了一圈——从门口走到最里面，从举升机旁边走到工具架前面。两个学徒都已经下班了，店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在举升机前面站了一下，用手在举升机的立柱上碰了一下——铁的，凉的。这台机器是他自己装的，地脚螺栓是他用扳手一颗一颗拧死的。他站了一下，然后走回桌前，拉开抽屉把账本又拿出来翻了一遍。同一个数字。和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他把抽屉关上了——关上以后又没有立刻松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去门口把那把破椅子搬进来放好——就是老曹坐过的那把。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顺手收了。

一周以后他改了主意。

不是老曹再打电话来劝他——老曹后来没有再打。是他自己想通的。不是因为看到了更差的数字，是他想清楚了一件事：如果他不关这家店，两个月后他可能两家店都保不住。他现在关，还能把供应商的钱还清、把员工的遣散费发掉、把第一家店完整地留下来。如果等到资金链断了再关——到时候可能连第一家店都要填进去。

他在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把第二家店的学徒叫到面前。三个人——姓赵的、姓周的、和一个后来招的本地小伙子。他站在店门口说了一句："这个店要关了。"三个学徒站在他面前，姓赵的没说话——他从江苏来的那个，话一直不多。姓周的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递工具时角度永远正确的年轻的手。本地小伙子愣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那我们呢？"海龙看着他们三个人站在自己面前——他想起自己当年学徒期满被师傅叫到面前的那天，师傅说的不是"关店"，是"你可以自己干了"。那天他走出师傅的修理铺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只觉得自己可以了。现在他站在这里，对三个人说他要把店关了。

"工资发到这个月底。多发一个月。"

姓周的抬起头来看了一下海龙。他张了一下嘴——可能想问什么，但没问出来。海龙没有等他把问题说出口——他又说了一句："以后有地方干了，我喊你。"

当天下午，海龙把第二家店欠供应商的钱全部结清了。他从店里打电话给每一家供应商——货款是多少、卡号是多少、什么时间到账。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提前结清，对方也没有多问——大概是听出了他的意思。电话打到第三家的时候，对方在那边听完了他说的话，说了一句："不急吧？"

"不急。清了好。"

他挂了电话继续打下一家。全部打完以后他在账本上写了一个"清"字，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第二天上午他又去了一趟银行，把三个人的遣散费取出来，装在三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写字——他分得清哪个是给谁的。姓赵的多了一百块。不是因为干得最好，是因为他从江苏过来的，回去的路费更贵。

他把三个信封在桌上排成一排——三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但里面装的钱数不一样。他看了一下那个排列，然后站起来，把其中两个放进兜里，一个留在了桌上——姓周的还没来拿。

关门那天是十一月中的一天。风不大，天阴着，但没有下雨。海龙站在第二家店门口，把招牌摘了下来。蓝底白字——"海龙汽修·新区店"——电脑喷绘的，字体统一。他用手托着招牌的边缘，从固定在门头上的螺丝上取下来。没有像上一次那样——上一次在省城三眼井街，他站在那把破椅子旁边，把那块纸壳上自己写的"海龙汽修"翻过来看了很久。这一次他没有看很久。他把招牌取下来，靠在墙边，锁了卷帘门。铁皮门落到底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和新区所有的卷帘门一样，顺的，没有卡顿。但声音是一样的——铁的，落到尽头的时候发出那种"到底了"的声音。

他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然后他走了。没有回头。路面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往一个方向集中，在他经过的时候贴到他的鞋边又松开了。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已经不暖了——那种凉在皮肤表层浅浅地贴着，不至于冷到发抖，但让你知道冬天快到了。他沿着新区那条路往老店的方向走。工具箱在他手里——今天他带着它，从老店带过来的，现在带回去。工具箱的重量没有变——和从三眼井街走到公交车那天的重量是一样的。他在路上给老曹打了一个电话。

"留那一家。其他的等人回头。"

老曹在那边沉默了几秒钟。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他说："行。"电话挂断以后海龙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继续走了一段。工具箱换了一只手拎。路上有车经过。行道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的时候有一种细微的碎裂声从鞋底传到脚底。他走过了一个路口——以前从老店走到新店每天都在这里右转，今天他在这个路口直行了。右转的那条路以后不用再每天走了。他没有停下来多看那个方向一眼——只是走着走着就到了该直行的地方，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他走完了那条路，到老店门口的时候把工具箱换回常用那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老店里的举升机是空的，工具架上的扳手按大小排列着。他在店中间站了一下，然后把工具箱放在角落里——老地方。没有打开，没有检查。他知道里面有什么：铁盒、螺帽、烟草纸、名片、报纸、三眼井街的招牌（锯短以后放进去的那块）、银行的信贷部名片、新区的钥匙（现在不是新区的了，是他口袋里又多了一把锁上的钥匙）。他把工具箱放好，走到举升机前面蹲下来，在底座的钢板边缘摸了一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摸一下。铁的，凉的。

第二天早上他把卷帘门拉上去，开始修一天的车。老店只有三个举升位——墙上的空间小，多来两辆车就没位置了。但够用。他现在只需要这一家店就够了。九点多的时候来了一辆车——一辆老款桑塔纳，空调不制冷。他一个人把车升起来，查了管路，发现是压缩机离合器不吸合。他蹲在车头前面换继电器的时候，姓周的学徒出现在门口——不是来上班的，他昨天的班就已经结束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把工具箱旁边的那把破椅子拉开坐了下来。海龙从车头前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他把扳手递过去说了一句"帮我扶着这根管子"。姓周的接过去扶着，海龙把继电器装好了。两人一起把车放了下来，谁也没提新区的店。姓周的学徒在海龙收拾工具的时候站起来，把那把椅子放回了原位。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了一句"那我走了"，海龙说"嗯"。他走出去以后海龙一个人在店里站了一会儿——举升机上已经没有车了，地面扫过了，工具箱锁上了。他伸手把日光灯管关了，店里的光线暗了一档。他在暗下来的光线里站了一下，然后重新拉亮了灯——他改主意了，还不想这么早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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