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一分钟（一）

维兰国，金斯敦。

凌晨两点，暴雨如注，整座城市像是被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连霓虹灯的光晕都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雨水疯狂拍打着《深瞳》杂志社巨大的落地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呜咽声，像极了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是这座不夜城在深夜里压抑的喘息。

编辑部的中央空调早在午夜就停止了运转，空气粘稠而浑浊。惨白的日光下，只有财经记者林灼还在孤军奋战。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酸馊的气味、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深夜特有的、孤独的腐朽感。这种味道让她想起大学图书馆里那些无人问津的旧书堆，或者是尸体腐烂前散发出的最后一丝气息。

林灼盯着屏幕上那篇排版精美的稿件，光标在标题下方规律地闪烁，像一颗即将引爆的定时炸弹，又像死神在黑暗中不停眨动的眼睛，倒数着她职业生涯的终结，或者是——重生。

标题赫然在目，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鲜血铸成——《云腾智能：万亿帝国的惊天谎言》。

为了这篇稿子，她熬了七天七夜，眼底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眼球干涩得像是撒了一把沙砾。她从一个自杀未遂的前高管遗孀手中，撬开了这颗名为“明星企业”的罐头，看见了里面爬满蛆虫的腐烂内核：虚构的订单流水、错综复杂的跨境洗钱通道、配合境外资本恶意收割散户的血盆大口。

这是她从业以来，最得意，也最危险的作品。

只要按下这个键，一切就都结束了。林灼想。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的新闻头条，看到了云腾科技的股价在开盘即跌停，看到了那些所谓的商业大佬在镜头前脸色铁青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潮湿的冷空气，肺部传来一阵刺痛。她的食指悬在触摸板的“发送”键上，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微微颤抖着。那不是恐惧，是兴奋，是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兴奋。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窗外暴雨的喧嚣在耳边轰鸣，像是为她即将到来的胜利奏响的赞歌。

就在她的指纹即将触碰到屏幕，即将完成这最后一击的那一刻——

“叮。”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突兀地划破了这片死寂，像一把冰冷的剪刀，剪断了她紧绷的神经，也剪断了她与胜利之间那根脆弱的弦。

林灼猛地回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还没等她看清来人，一只骨节分明、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大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地抓住了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

“啪。”

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屏幕瞬间黑屏，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寂静。所有的光，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瞬间被掐灭。

“你干什么！”

林灼霍然起身，椅子向后滑去，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几本厚重的年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哀嚎，像是为她的夭折的稿件唱起的挽歌。她警惕地盯着门口，肾上腺素飙升，全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竖了起来，进入了战斗或逃跑的应激状态。

一个男人逆着光站在门口。

走廊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却压抑的轮廓。那是一件被雨水彻底打湿的黑色长款风衣，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像某种不祥的印记，又像是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漫不经心地在指尖翻转，发出清脆而危险的金属撞击声，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敲击在林灼的心尖上。

“林灼，《深瞳》的首席财经记者。”

男人的声音比这窗外的暴雨还要冷上三分，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块，砸在人的耳膜上，“再点一下发送，明天维兰国股市蒸发三千亿，而你，会成为境外资本集团最完美的替罪羊。”

林灼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她没有退缩，反而凭借着记者的本能挺直了脊背，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撞碎肋骨。她不能在这个人面前示弱，绝对不能。

“你是谁？想拿这种恐吓的话来阻止我曝光黑幕？”林灼冷笑，试图用气势掩盖内心的慌乱，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VSE不管这种造谣诽谤的事吗？还是说，你们也被收买了？”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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