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满席热闹，我藏满心荒芜

待到饭菜尽数端上桌，正午的暖阳把堂屋烘得暖意融融。满桌饭菜冒着腾腾热气，鲜香混着人声笑语，将正月初二的年味烘托得淋漓尽致。

大姑姐们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满身金饰在日光下晃眼夺目。众人围坐闲谈，聊添置的新衣、走亲访友的趣事，闲话家常满是松弛惬意。婆婆来回添菜布菜，眉眼间尽是热忱，烟火气裹着团圆的暖意，处处都是温馨热闹。

只有我，像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被隔绝在这份热闹之外。

旧棉袄浸满油烟的闷味萦绕周身，我指尖攥紧筷子，始终扯不出半分笑意。旁人越是欢声笑语，我心里就越发空落憋闷。

年前和父亲那场激烈冷战，像一道解不开的死结，死死缠在心头。争执过后，我憋着一口气，从年根到此刻，始终没给他打过一通电话、发过一句问候，半点交集都无。

我清楚他定然满心生气，也知道背地里难免有人议论我不孝。可这么多年积攒的委屈、无端的打压、不被理解的酸涩，早已攒到了临界点。我实在做不到装作无事发生，再凑上前刻意嘘寒问暖。

可越是硬撑着不肯低头，心底的煎熬就越是浓烈。

一边是被寒透的心，不想再主动迎合；一边是血脉相连的牵挂，放不下心底的愧疚。别扭、不甘、愧疚缠绞在一起，沉甸甸堵在胸口。眼前的佳肴再香，耳边的热闹再浓，都半分融不进我的心底。

席间有人随口感慨：“初二本就是回娘家的日子，家里老人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几天儿女团圆。”

轻飘飘一句话，像细针狠狠扎进心口。我下意识垂下眼眸，死死盯着碗里的饭菜，不敢接话，更不敢抬眼看向任何人。

大姑姐们聊着回娘家的舒心自在，说着家人相伴的安稳暖意。这些寻常的团圆幸福，落在我眼里，却全是刺眼的难堪。

我何尝不想坦然奔赴团圆，何尝不想拥有无需隔阂的亲情。可常年被贬低、被拿来对比、永远不被认可的滋味，只有我自己亲身知晓有多难熬。

我怕拨通那通电话，迎来的又是无休止的数落指责；又怕一直这般僵持，真的彻底拉远彼此的亲情。

进退两难，左右为难，我被困在中间，寸步难行。

丈夫坐在我身侧，跟着众人说说笑笑，全然看不出我眼底的慌乱与郁结。他从来不懂我和原生家庭的纠葛，不懂我常年积压的压抑与挣扎，自然也察觉不到，我在满室热闹里，藏着怎样一片荒芜孤寂。

整场饭局，我几乎一言不发。旁人欢笑，我便牵强扯扯嘴角；旁人闲谈，我便低头默默扒饭。看似身在人群中央，自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

没有人发现我的格格不入，没有人过问我是否满心难受，更没有人知道，我揣着满心纠结与煎熬，在这个团圆之日，熬得身心俱疲。

饭吃到后半程，屋里暖意越来越盛，我的心口却越来越凉。

原来世间最熬人的从不是劳作的辛苦，也不是旁人光鲜带来的落差，而是心底装着解不开的隔阂，身处喧嚣人海，内心却无处可依、无处可安。

年夜饭没能团圆，初二依旧隔着遥遥距离。我既没有勇气低头和解，也做不到彻底心安放下。

半辈子走来，我好像永远都在这样内耗打转：将就着不喜欢的工作，将就着满心委屈的日子，将就着无人撑腰的人生，就连最亲的亲情，也落到这般别扭难堪的境地。

饭局散去后，众人各自闲聊散心，我悄悄退到院角。望着头顶亮堂堂的日头，鼻尖莫名发酸。

热闹从来都是他们的，团圆也是他们的。只有我，揣着满心的别扭与愧疚，困在自我拉扯里，无处可逃。

那一刻我忽然彻底明白。

我这辈子所有的疲惫，从来都不止是日子清贫、家务忙碌。更多的是一辈子都在迁就别人、为难自己，遇事永远胆怯退缩、不敢直面，被困在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里，反复自我消耗。

既不敢彻底决裂自保，又做不到全然释怀和解，就这样卡在夹缝里，日复一日熬得身心俱疲。

清风轻轻拂过，撩动我身上旧棉袄褪色的边角。

我缓缓闭上双眼，心底悄悄埋下坚定的念头。

往后余生，我再也不想这样拧巴着将就过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