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使团（下）

正月二十一，夜。

夏林夕坐在值房里，面前的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井底。

伊悉达用口型告诉他的。井底有什么？证人的信已经被刺客拿走了，那井底藏的是什么？

他想起伊悉达说的那个老人——"在草原上住了十三年"。

十三年。

和他爹被害是同一年。

那个老人，是春闱旧事的亲历者。他逃到草原上躲了十三年，还是没躲过去——有人追到了他，他只能

托使团把东西带回来。

带回来给谁？

给夏长安的儿子。

夏林夕的拳头在桌面上攥了攥。

他得去找伊悉达。但上面的人把馆驿封了，他进不去。

除非——

"沈头。"

门推开，沈头端着碗粥走进来。

"还没睡？"他看了夏林夕一眼，把粥搁在桌上，"鸿胪寺的事我听说了。上面的人插手了，你别硬顶。"

"我不硬顶。"夏林夕抬头，"我就想问一句——馆驿封了，伊悉达在里面，对吧？"

沈头的眼神闪了闪。

"对。"

"他伤得不重，应该还能活。"夏林夕的声音很平，"可如果那封亲笔信的内容只有他知道，你觉得——他

还能活多久？"

沈头的粥碗在手里停了一停。

"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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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头，上面的人封馆驿，不是在查案，是在捂。"夏林夕站起来，"伊悉达知道太多，留着他是个隐患。

今天封馆驿，明天可能就传出来——'正使伤重不治'。"

沈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想怎么办？"

"今晚，我得见他一面。"

沈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放下碗，走到墙角，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旧袍子扔给夏林夕。

"换上。馆驿后面有条排水沟，鸿胪寺的人不会查那边。进去之后别走正门，绕东墙根。"

夏林夕接过袍子。

"谢了，沈头。"

"别谢我。"沈头背过身去，"你爹当年也走的那条沟。"

子时。

馆驿后面，一条臭水沟横在墙根下，水面上浮着枯叶和烂泥。

夏林夕裹着旧袍子，猫着腰钻进沟里。

水没到脚踝，冰凉刺骨。他咬牙走了二十来步，摸到一处围墙的缺口——砖头被抽掉了两块，刚好够一

个人侧身挤过去。

沈头说的路没错。他爹走过这条路。

挤过围墙，绕过两排杂屋，就是使团住的东院。

伊悉达的房间亮着灯。门口守着两个人——不是鸿胪寺的驿卒，是紫袍官员带来的侍卫。

夏林夕没从正门走。

他绕到窗户那边。窗户关着，但窗纸破了个洞——是被火烧的，还没来得及补。

他贴着墙根蹲下，用指甲在窗纸上划开一道缝。

屋里，伊悉达半坐半躺，床头点着盏油灯。那个突厥守卫坐在角落里，已经睡着了。

"伊悉达。"夏林夕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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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伊悉达转过头，看向窗户。

"是你。"他的声音很轻。

"你说井底——哪个井？"

伊悉达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比你爹急。"

"我没时间了。明天你可能就没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伊悉达脸上的表情全僵了。

"馆驿后院有口枯井。"他的声音更低了，"我来长安之前，那个老人告诉我——如果信丢了，就去枯井里

找。他在长安留了东西，藏在井壁的暗格里。"

"什么井？"

"崇仁坊。一间旧宅的后院。"伊悉达闭了闭眼，"他说那宅子姓夏。"

夏林夕的呼吸一滞。

姓夏。

他爹在长安还有宅子？他不知道。

"那个老人叫什么？"

"他没说名字。只说——他欠你爹一条命。"

夏林夕的手指在窗框上扣紧了。

"还有一件事。"伊悉达的声音急促起来，"那个刺客——你查到没有？"

"正在查。"

"他身上有个标记。"伊悉达的语气变了，带着恨意，"我打了他一下，他的衣领被撕开了。他脖子后面

——有纹身。一朵莲花。青色的。"

青莲。

夏林夕脑子里闪过那枚青玉莲花佩。

"你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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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了四十年，莲花还是认得的。"伊悉达咬着牙，"草原上没有这种纹身。是中原人——但不是寻常的

中原人。"

脚步声。

远处传来巡逻的声响。

"快走。"伊悉达催了一声，"别让他们发现你。"

夏林夕松开窗框，猫着腰退回墙根。

走出排水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馆驿的方向。

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伊悉达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第二天，夏林夕带人去了西市。

他得找到那个刺客。

放火、潜入、用弯刀冒充草原杀手——这套手法虽然刻意，但执行得很利落，不是生手。长安城里干这

行的就那么几个。

他让衙役去西市打听，自己去了几家常去的客栈和茶肆。

粟特人开的客栈最多，也最杂。什么人都有，什么消息都流得到。

第三家客栈，掌柜的是个老粟特人，胡子花白，眼珠子贼亮。

"夏帅来了？难得难得。"他笑着倒了杯酒，"找人？"

"找一个用弯刀的人。"夏林夕把酒推开，"不是草原人，但装得像。三天以内到长安的。"

老粟特人摸了摸胡子。

"三天内……住我这儿的倒是有一个。"他压低声音，"住后院那间，一个人，不跟人说话，出门戴面巾。

前天晚上出去了，半夜才回来，身上一股烟味。"

"几号房？"

"天字三号。"

夏林夕站起来，冲门外招了招手。

两个衙役快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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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三号的门是虚掩的。

夏林夕推开门，一股闷臭味扑面而来。

屋里拉着帘子，光线暗淡。床上躺着一个人，面朝下，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伸手翻了翻那人的肩膀。

脸已经青了。

嘴角有干涸的黑色血渍，眼球充血，指甲发黑——中毒。

死了至少半天。

夏林夕蹲下身，打量这个人。

三十来岁，身材精瘦，手掌上有厚茧——常年握刀的手。腰间空着，刀没了。

他翻了翻那人的衣领。

衣领的缝线被扯开过，有人在他死后翻查过——但翻查的人没注意到衣领内侧缝着的一小片布条。

布条上写着几个字，墨迹潦草：

"此事务必干净，不能留活口。"

雇主的字条。

夏林夕把布条揣进袖子，继续检查遗体。

他翻过那人的身体，手摸到后颈——

皮肤上有个纹身。

一朵莲花。青色的。

青莲。

和伊悉达说的一样。

"云七。"

云七从门口走进来，目光落在那个纹身上。

她的脚步停了。

呼吸乱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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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走到遗体旁边，蹲下身，装作在检查伤口。

"中毒。"她的声音稳住了，"是自己服的。这种毒发作很快，没什么痛苦。"

"云七。"

她没抬头。

"你认识这个纹身。"

她的手指在遗体后颈处停了一瞬。

"不认识。"

她在说谎。

夏林夕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睫在抖，呼吸还没完全稳住。

"云七，这是第二次了。"他的声音很低，"青玉莲花佩，你看到的时候手掐进了掌心。现在又是青莲纹身

——你呼吸都乱了。你到底——"

"我说了，不认识。"

云七站起来，退后一步。她的表情恢复了，像一面墙，什么都看不透。

"夏帅，验完了。这人是被人雇来的，任务完成之后被做了——雇主不想留活口。跟之前的案子一个路

数。"

她背起药箱，走了出去。

夏林夕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青莲纹身。

青莲。

青玉莲花佩。

沈墨白袖口的暗红绳结。

三个标记，三个案子。

还有云七——她一定知道这些标记意味着什么。可她不开口。

他低头看了看袖中的布条。

"此事务必干净，不能留活口。"

雇主的笔迹。他凑近看了看——写字的人用的是左笔，撇捺方向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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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里用左手写字的人不多。

他把布条收好，走出客栈。

西市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站在人群里，脑子里转着那几个关键词——

崇仁坊。姓夏的旧宅。枯井。井壁暗格。

还有——青莲。

他得去找那口井。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青莲到底是什么。

而云七——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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