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界夜雾沉沉,钱庄周遭的熵流渐渐平息下来。
“钱庄这等腌臜地界,不宜久留。”
七郎鎏金面甲上的业火渐渐敛息,情绪识别系统归于平静,声线褪去执法时的凛冽,多了几分老友闲谈的沉缓:“既逢偶遇,不如寻一处清静酒肆,温酒小坐。”
战智湛本就心绪翻涌,心头压着墟掌柜的恶毒诅咒、蔡寅卿暗藏的阴影,还有七郎欲言又止的异样神色,正想寻个契机探一探口风,闻言当即颔首。
“七哥开口,自当奉陪。”
战智湛和七郎踏着墟雾缓步而行,避开钱庄周遭错落的维度褶皱,沿着青石长街往墟界市井深处走去。
夜风吹动玄色衣袍,檐角谐振铃的余音渐远,身后钱庄的压抑戾气被晚风缓缓吹散,可那份因苏瑾而起的郁结,却依旧盘桓在战智湛心底,挥之不去。
沿路墟灯昏沉,光影在路面投下斑驳错落的虚影,街边错落排布着各式旧式铺户,皆是墟界特有的业态。
往来人影多是意识残核、低维缓存体,步履飘忽,神色漠然,仿佛早已被墟界规则磨去了七情六欲。
听着七郎笨笨卡卡讲些墟界逸闻,战智湛倒也不觉寂寞。
不多时,行至一间隐于巷陌深处的老酒肆。
木格窗棂蒙着淡淡熵尘,屋内暖光摇曳,隔绝外头阴冷墟雾。
几张木桌错落,空气中弥漫着醇厚墟酿香气,混着粮谷余味。满是冷寂的墟界里,难得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七郎屁股刚挨靠窗僻静角落,就大声呼酒。那天生就大的嗓门,震得木格窗棂上的熵尘簌簌往下掉。
店家极力推荐“龙滨小烧”。
七郎吞了吞口水,连呼快上。
战智湛忽然想起,“三姓家奴”在平安桥头洗浴中心请他吃饭,排场老大了。
眼下这座小酒肆,恐怕没有“扒熊掌”,也没有“焦熘猩唇”。
唉,一切从权吧。
封泥开启的瞬间,一股醇厚酒气漫溢而出。
不是“扑鼻”的那种浓烈,是“渗”的那种。
像冬天推开门,屋里的热气慢慢把你裹住。酒液澄澈,泛着淡淡莹光,像月光被装在碗里。墟界陈年佳酿,名不虚传。
七郎端起一碗,仰头便饮。
喉结滚了三滚,碗就空了。
它“哈”地吐出一口白气,那气在熵雾里凝成一朵小小的云,云里裹着酒香。
“智湛兄此番跨界入世,风波不断,辛苦。”
七郎放下酒碗,指尖叩着桌面,“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像在敲一扇虚掩的门。声线沉下来,从闲聊频段切到了正事频段。
“墟界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看似寻常市井铺户,背后牵着旧人脉、旧恩怨。一不小心,卷入无边风波。”
战智湛听出话中有话,顺着话音开口:“七哥所言极是。原以为寻常钱庄纠葛,未曾想牵扯颇多。墟掌柜的言语歹毒,无端牵扯旁人,可恨。”
“口舌歹毒尚在其次。”七郎眸光微凝,又斟了一碗。
酒液从坛口倾泻而出,拉出一道细长的银线,在碗里打了个旋,溅起几滴。
它的语气轻缓,可藏着深意,像河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能把人卷走:“墟界最可怕的,从非当面恶语。暗地里借着规则刑典,暗植因果烙印,悄无声息蚕食旁人时序、牵绊宿命。寻常缓存体只知逞一时之快,却不知落笔的每一道暗纹、每一句诅咒,都在因果链上刻下不可逆的痕迹。”
战智湛心头一沉。七郎在暗示:此事远不止口舌之争。墟掌柜的那些恶毒言语,不是说说而已,是有人在用语言作为载体,在苏瑾的因果链上写字。
每一个字都是一笔,每一笔都刻进她的命格里。
“莫非那老鬼,暗中做了别的手脚?”战智湛语气平静,指尖摩挲着酒盏边缘。量子神睛在眼底流转,捕捉七郎神色变化。
可他什么也没捕捉到。
七郎的鎏金面甲把所有的微表情都挡住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视孔,像两扇关紧的窗。
七郎仰头又饮尽一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啪”的一声,像一记休止符:“墟通钱庄背靠势力不一般,行事诡谲。盘踞多年的老缓存体,最擅借势布局,拿捏人心软肋。既敢当众折辱苏家娘子,就绝不会停留在言语上。”
“若真被暗地缠上因果牵绊,可有化解之法?”战智湛声音染上沙哑,关切难掩。
七郎缓缓摇头。那摇头的幅度不大,可它摇得很慢,慢到你能看清楚每一个角度。
它神色无奈,藏着战智湛看不懂的决意。
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不是救不了,是不能救。
不是不能救,是救了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代价,它还没说。
“难!”七郎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续道:“借鸦鸣国刑典暗植的烙印,写入底层因果编码,刻进硬件的智能合约,寻常方式难拆解。不是拆不了,是拆解的权限不在墟界。在鸦鸣国。而要拿到鸦鸣国的权限,必须先进入鸦鸣国。”
它看了战智湛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平静。
“这份牵绊因智湛兄而起,系在苏家娘子命格之上。智湛兄身有墟界因果信用额度束缚,动辄沾染负向熵值,伤及道途,轻易不能强行插手。”
这话戳中战智湛的难处。空一大师的防火墙协议、灵界积攒的因果信用额度、转世权限的羁绊,层层规则捆着他。
像一个人被五花大绑,越挣扎越紧,越紧越挣扎。
明知苏瑾处境堪忧,却不能贸然出手,生怕一时冲动,反倒铸成大错,难帮到苏瑾分毫。
酒肆内只余晚风穿窗的轻响,还有酒液入坛的微哑声。
七郎默默斟酒,眼底藏着战智湛看不透的思绪。
它身为罚恶司溯序巡御使,执掌墟界律法刑典,能窥见常人看不到的因果脉络。
七郎早已勘破墟掌柜种下的暗咒格局:苏瑾往后必会因这份纠缠大病缠身,时序溃散,一步步堕入墟界刑狱桎梏。
它看得懂战智湛的隐忍与为难。重情重义,心系苏瑾,却被规则层层束缚,空有满腔关切,不敢肆意破局。
七郎性子憨直,最重情义,见不得挚友深陷两难,更不忍无辜之人无端受难。可身居公职,负律法约束,有些事不能明说,更不便贸然行事。
它看似权势在身,实则处处受上层规矩掣肘,早已心生倦怠。想挣脱这层官身枷锁,却苦于没有合适由头,贸然辞官反倒惹来猜忌,卷入更深的势力纷争。
酒过三巡,看着眼前郁郁难安的战智湛,一个念头悄然在七郎心底生根。
强行出手,破掉墟掌柜暗植的因果烙印,救下苏瑾。越权干预两界宿命、私破刑典规则,按墟界律法,必被剥夺官身,除名罚恶司。
七郎仰头饮尽碗中酒,喉结滚动,像把这句话咽进肚里。
窗外熵雾沉沉,像更高维的存在拢了拢衣袖。
如此,既全了兄弟情义,解了战智湛的后顾之忧,让他不必再被儿女情长捆住手脚,安心投身日后的大纷争。
七郎也能顺势卸下溯序巡御使的公职枷锁,名正言顺脱离墟界体制,再无规矩束缚,入局归墟星火会,做一名前部先锋,陪着战智湛放开手脚闯荡。
它甚至隐约有种感应,仿佛这一步步际遇,都似有无形大手在暗中排布牵引,顺着命数轨迹缓缓推进,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这份玄妙感应,七郎不愿宣之于口,只默默藏在心底。
七郎敛去眼底深意,神色恢复如常,端起酒盏朝战智湛示意:“世事自有因果轮转,有些事眼下看似无解,未必日后没有转机。且放宽心怀,饮酒闲谈,莫被俗事乱了心神。”
战智湛满心牵挂苏瑾安危,又隐隐察觉七郎话里藏话,似有决意暗藏心底,却猜不透究竟作何打算。
“借七哥吉言。”
见七郎不愿深谈,战智湛也就不再追问,压下杂念,举杯相应。
两只酒碗相碰,声响散在暖静的酒肆之中。
战智湛仰头饮尽,酒液入喉,忽然一顿:碗底沉着一粒未化尽的盐,形状像极了一道犁舌纹。
他看向七郎。
七郎正望着窗外,鎏金面甲映着熵雾,读数在面甲内侧疯狂闪烁,战智湛看不见。
可他看得见七郎的姿势。
它端着空碗的手,微微在抖。
幅度不大,像一个人走在薄冰上,脚下“嘎吱”一声,心里颤了一下。
“七哥……”
战智湛放下碗,忽然心生古怪的念头:“明日……要出远门?”
七郎笑道,声线平稳得像湖面:“智湛兄忘了?溯序巡御使,职权不出墟界。”
“职权不出墟界?”
战智湛心头一动。这句话乍一听是陈述事实,可七郎说这话的语气,不像在陈述,像在告别。像一个人站在月台上,隔着车窗对里面的人说:“我去的地方,你不顺路。”
这位爽直的汉子,心中在想什么?
他没再问,七郎也没再解释。
窗外墟雾沉沉,掩住长街错落的暗影。路灯的光被雾散射成一片昏黄,照不了多远,可你知道路还在。
战智湛和七郎对着空碗,像对着各自说不出口的话。
酒喝完了,话没说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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