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抓周

生命本就是一场极尽奇妙的馈赠。

人自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本就是赤手空拳、一无所有，孤身来到这世间。可无论降生在怎样的家庭，平凡或是清贫，每一个新生的婴孩，都会自带一份世间最珍贵的礼物，赠予满心期盼的家人，这份礼物，名叫希望。

几乎所有为人父母者，在迎来新生命时，都笃定自己的孩子，注定不会归于平庸、碌碌一生。可伴着岁月流转，一路跌跌撞撞长大，那些满心满眼的期许，会一点点被时光磨平，渐渐收敛锋芒，到最后，所有盛大的期盼，终究褪成最简单的心愿：只求这一生平安顺遂、品行端正，安稳自在地过完一生，便已是圆满。

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人家庭，祖辈父辈皆是平凡的工人，爷爷、父亲、母亲，连姑姑，都守着一份安稳的工人职业度日。也正因如此，年少时顽劣犯错、挨训受罚的那些日子里，那句“咱们工人有力量”，于我而言，是刻进骨子里、格外真切深刻的记忆。

那是一个日光和煦、暖意融融的午后，暖阳温柔地裹着周身，慵懒又惬意，我安然享受着大自然独有的温柔馈赠，心底兀自觉得，人间烟火，这般安稳，竟也这般美好。

可就在我勉力扭动身子，想要试着翻身的刹那，忽然发觉，自己早已被团团围住。

不知何时，身前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物件，林林总总、密密麻麻，大多都是我懵懂视线里，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

全家人围坐在旁，眉眼间满是温柔的期许，口中反复呢喃着一个我全然陌生的词语——抓周。

彼时的我，尚在襁褓，懵懂无知，根本无法读懂这两个字里，承载的全部期许与心意，只得将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了眼前各式物件上。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沓厚实规整的红纸，静静摆在身前，像是带着莫名的吸引力，缓缓朝我招手。

我攥着小小的拳头，小心翼翼地匍匐向前，轻轻抬手，将那沓红纸攥在了手心。

一旁守候的家人们，瞬间眉眼舒展，正要满心欢喜地出声庆贺，可下一秒，我却抬手，将手中的红纸，轻轻甩了出去。

我从不知那叠红纸代表荣华富贵，只明白这俗世钱财，从来都不是我此生心之所向。

不远处一方方正正的玉印，静静伫立，似在无声引诱，邀我奔赴世俗仕途。

我轻轻摇头，淡然谢绝了这份世人争抢的好意。

世人皆痴恋功名利禄，殊不知荣华万般，终究虚无缥缈，永无归期。

胭脂描风月，剪刀裁烟火，算盘算生计，百草医众生。眼前物件琳琅满目，各有归宿，我却在喧闹人间里，执意寻觅心中那一抹童真向往。

终于，在角落不起眼的一隅，我望见一支落寞孤寂、无人问津的毛笔。

我蹒跚着朝它奔赴，小心翼翼伸出稚嫩的小手。

“你当真要选我吗？”

它似带着几分惶恐，轻声迟疑。

我目光澄澈而坚定，轻轻颔首，眼底满是纯粹温柔。

它轻轻叹息：“世事变迁，世道早已不同。你选了我，这一生，怕是难有世俗出息。”

我不曾言语辩解，只是紧紧握住笔杆，再不松开。

一室寂静，半晌无声，时光仿佛在此刻骤然凝固。

父母无言伫立，默默收拾着床前纷乱物件，神色平静，并无波澜。

姑姑悄然转身离开房间，多半是寻着吃食，暗自欢喜去了。

唯有爷爷抬眼望向满架书卷，眉眼舒展，眼底漾开一抹了然又欣慰的笑意。

我高高举起那支毛笔，稚嫩却执着。

那一刻，我似在用自己一生，向苍茫世间，郑重诉说、默默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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