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河畔证隐踪

灞河滩涂的厮杀声渐渐消弭，夜风卷着淡淡的血腥气，掠过冰冷碎石滩。方才凶悍逞凶的蒙面匪众，尽数被逼退至渡口窄岸，进退无路。为首壮汉持刀粗喘不止，覆面黑布下的戾气尽数化作惊惧。余下凶徒或负伤挂彩，或兵刃脱手，挤作一团，再无半分反扑的底气。

谢临朔持刀静立，目光清冷扫过一众残匪。短暂交手间，他已然看透对方路数，这群人招式狠戾、招招致命，是常年游走暗处的亡命之辈，灞河接连发生的诡异沉尸案，必然与此伙脱不开干系。

滩涂一侧，温清沅收了掌势，身姿沉稳利落。她细致扫遍四周，确认再无潜藏之人，稳稳退归一旁戒备。苇丛深处，苏景舟也结束缠斗，三名偷袭黑影尽数被制，再无反抗之力。

一场凶险河滩混战，就此尘埃落定。死寂笼罩渡口，唯有河水滔滔拍岸，在沉沉夜色里低低回响。

蜷缩在石壁旁的柳浣娘缓缓抬手，散去掌心冷汗。亲历整场生死搏杀，她心绪难平，望着被俘匪寇低声道：“这伙黑船匪盘踞灞河日久，向来只在深夜暗滩隐秘行事。今夜不惜拼死阻拦，定然是要护住船上极重要的违禁货物。”

身侧的周漕工面色发白，连连附和，语气满是畏怯：“大人所言属实！他们手段狠绝，过往常有漕工撞见他们深夜交易，隔日便离奇失踪，多半葬身河底。我们常年驻守渡口，人人心存畏惧，向来只敢隐忍避祸，不敢多言。”

二人的证词，印证了谢临朔的判断。这绝非普通河道劫掠，而是一场经年累月、暗藏周密的地下交易，背后牵扯的暗流，直指长安城郊传闻已久的鬼市。

为首壮汉闻言，目露凶光，咬牙厉声威慑：“不过是渡口小民，也敢妄议我等事务！今日失手我认，但劝诸位莫要深究，招惹了背后势力，只会自取灭亡！”谢临朔眸光微沉，上前半步，刀光映夜，冷冽肃穆：“私贩禁物、残害无辜、祸乱河道，罪孽昭然。法网恢恢，岂容尔等猖獗至此、肆意恐吓。”

话音落，外围暗探即刻上前，将一众匪寇尽数捆绑制服。黑船上吓破胆的船工不敢反抗，乖乖束手就擒。

正当众人准备登船查验证物之际，河滩西侧渔棚处，传来一丝几不可闻的细微动静。声响极淡，隐于水声之中，常人无从察觉，却被三人精准捕捉。

温清沅瞬间锁定方向：“棚后有人藏匿。”

谢临朔并未贸然逼近，声线平稳通透：“藏身之人无需惶恐，我等只查凶案，不扰无辜，尽可现身。”

片刻沉寂后，渔棚麻布帘轻轻晃动，一道纤细身影怯生生走出。

是渡口渔家少女林阿渔。少女年方十九，身形单薄，常年河畔劳作养出浅麦肤色，眉眼清秀却布满惶恐。她双手紧攥衣角，浑身微微发抖，头垂得极低。今夜她留守渔棚整理渔网，无意间撞见黑船异动，全程屏息隐匿，将整场厮杀尽收眼底，早已被凶险场面吓得心神俱颤。

“小人……只是看守渔棚，并非歹人。”林阿渔声细如蚊蚋，胆怯至极。

柳浣娘见她惊惧模样，轻声安抚：“阿渔别怕，恶徒已尽数伏法，再无凶险。你今夜在此值守，所见所闻，只管如实道出便可。”

得柳浣娘宽慰，林阿渔心绪稍定，抬眸望着几人，缓缓道出今夜异象。

“今夜子时未到，黑船便提前靠岸了。往日他们只敢泊在河道最深暗滩，从不敢靠近渡口明处。今夜一众蒙面人仓促搬卸木箱，神色慌张，似是急于脱手，生怕被人撞见。”少女心思细腻，细微动静尽数记在心中，字字真切。

“亥时末，我在河面收网时，亲眼看见河心水域异常诡异。那片河水漆黑凝滞、不起风浪，水面浮着一层淡淡黑雾，阴森诡异，全然不似寻常河水模样。”

此言一出，谢临朔与苏景舟神色齐齐一凝。灞河水流终年不息，绝无凝滞起雾的异象，其中必然藏有蹊跷。

林阿渔接着道：“我心生恐惧，正要收网回棚，便见数艘窄底小船顺着黑雾水道驶来，与黑船暗中汇合。船上之人尽数蒙面，全程沉默无声，只凭手势沟通，搬运的木箱沉重异常，落地悄无声息。”

苏景舟柔声追问：“那片诡异水道，通向何处？”

“城北荒渡！”林阿渔语气笃定，“那片水域芦苇密布、荒无人烟，是渡口人人避讳的禁地，入夜无人敢靠近，想来便是他们私下交易的隐秘暗道。”

城北荒渡四字，瞬间点破关键。此地正是长安城郊暗流汇聚之处，亦是传闻中长安鬼市的隐秘出入口。官府往年数次探查，皆因水道复杂、对方行事隐秘而无功而返，今日终于寻得确切线索。

周漕工听得心底发凉，连连点头：“难怪这些年无数行商、漕工失踪，踪迹尽数断在城北荒渡，原来都是遭了这伙匪寇毒手！”

柳浣娘眉眼沉沉，道出更深隐秘：“我驻守渡口多年，早有耳闻。灞河黑船不过是外围爪牙，真正的根基，是长安地下鬼市。此地昼闭夜开，专营违禁交易，往来鱼龙混杂，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远非寻常匪寇可比。”

线索层层串联，原本零散的河道劫杀、浮尸诡案，尽数归于鬼市暗流。

谢临朔瞬间理清脉络：灞河匪众只是鬼市的水上棋子，负责运货、灭口、镇守水道，真正的交易核心与幕后黑手，尽数藏于城北荒渡深处。

“多谢你据实举证，所见异象皆是本案关键。”谢临朔颔首道谢。

心绪渐稳的林阿渔忽然想起一处细微疑点，连忙补充：“方才厮杀纷乱之际，我隐约听见黑船船舱内，有细碎铃铛声响。声音极轻，隐在风声兵刃声中，若非贴近细听，根本无法察觉。寻常货船，绝不会暗藏这类精巧铃铛。”

苏景舟微微蹙眉，冷静剖析：“隐秘违禁交易最忌出声暴露，此铃绝非装饰。定是鬼市专属的接头暗号或警戒标记，暗藏规矩。”

温清沅即刻登船查验，片刻后回身道：“船底刻有诡异暗纹，并非民间制式，是鬼市区分外围货船的专属标识。”

暗纹、怪铃、黑雾水道、深夜私运。层层隐秘线索交织，笼罩长安多年的鬼市诡局，终于在今夜掀开一角。

被俘的为首壮汉听得所有推演，面色彻底灰败，死死咬紧牙关，任凭盘问始终沉默不语。他深知鬼市规矩严苛，泄密必死，宁可伏法，不敢吐露半分内情。

谢临朔心知，这群外围匪众层级低微、畏势守秘，再盘问也难触核心。想要彻查连环沉尸案，斩断长安地下祸根，唯有循着城北荒渡隐秘水道，深入鬼市暗处，一探所有真相。

夜风寒凉，河水奔流。渡口一众恶徒悉数落网，此番河畔风波就此落幕。但沉沉长夜笼罩长安，暗处深埋的层层诡秘棋局，方才缓缓显露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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