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灼痕辨虚实

天亮了。晨雾散尽。荒渡河畔的湿气还在。

昨夜厮杀留下的痕迹还在。野草折了，脚印乱着，泥翻起来。黑衣人手脚干净。尸首、兵器、令牌，什么都没留。只剩谜。

三人沿官道回去，一路没说话。没人想说话。心里都压着事。

回想昨夜，处处诡异。不是死士狠，是他们收手收得太准。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战力远超寻常悍匪。若真心要灭口，三人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谢临朔最清楚，也最沉。他查案多年，见过无数圈套，没见过这么耐心的对手。不求一时胜负，不求斩草除根。故意放水，留命，留线索。像看棋。

温清沅忽然停住脚步。谢临朔回头看她。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官道尽头的那片林子。林子很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她知道有人在里面。不是看见了，是感觉到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没有断过。谢临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看见。但他没有问。他知道温清沅不会看错。“走吧。”他说。温清沅没有动。她又看了三息，才收回目光，跟上他。

走了几步，谢临朔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温清沅也停下来。两个人隔了两步远，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官道上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谢临朔把手按在刀柄上，又松开。不是想拔刀，是在想。想那个人现在在哪儿，是不是也在看着他们。是不是也在等。温清沅没有催他。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种事，催也没用。

温清沅走在后面，留意四周。官道平时有人走。今天没有。一个人都没有。太静了。不是偶然。暗处的人还在。不拦，不露，只是看着。

回城。街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可三人历经荒渡诡事，再看眼前光景，只觉得这份安稳格外虚假。

回院子。门关上。外头的喧闹隔开了。人还没松。

苏景舟取出那截麻布。昨夜现场唯一留下的东西。嵌在泥缝里，没被清走。布料被水泡过，沾了泥。但能看出织法细，是官造的制式。边缘有一道漆黑的烙铁灼痕，纹路规整，形制特殊。

他把布条铺在桌上，用手抚平。布条上的字还是看不清，但边缘那道灼痕在光下格外清晰。谢临朔把灯移近，火光映在布条上，灼痕的颜色变了。不是黑，是暗红。像是烙的时候温度不够，又像是烙完之后被人用水浇过。苏景舟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没有沾上颜色。不是染的，是烫进去的。他把布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是被人刻意擦过。

三人围在桌前，俯身细看。

谢临朔指尖轻触那道灼痕。坚硬焦脆，深浅均匀，力道精准。能烙出这般规整印记，必然是常年操练的固定制式烙印。他见过各州府的印记，没见过这个。不在官署，不在江湖。藏得太深。

“制式规整，绝非私造。”谢临朔说，“无任何备案记录。这股势力，藏在律法之外。”

温清沅说：“边角有暗纹。不细看看不见。只给自己人认。这些人藏得很深。”

苏景舟忽然说：“能查到。”谢临朔看着他。“这种制式烙印，不管藏得多深，一定有人见过。只要有人见过，就有人记得。只要有人记得，就能查到。”谢临朔没有说话。他知道苏景舟说的对，但他也知道，查到的那个人，可能已经不是他们认识的人了。十年了，谁知道当年见过这个烙印的人，还在不在。苏景舟也沉默了。两个人站在桌前，看着那块布条，谁都没有伸手去碰。

桌上的灯芯又爆了一声。火光跳了一下，又稳住了。苏景舟把布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布条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线头，不是断的，是被人特意留的。他把线头捻起来，凑近灯下。线头的颜色和布条不一样，是深褐色的，像是从另一块布上扯下来的。苏景舟把线头收进袖子里。

苏景舟说：“这块布，可能是漏的，也可能是故意留的。漏了，说明他们不完美。故意，就是引我们查。”

谢临朔盯着残布。对手算准了他们不会放手。这就是拿捏。不进攻，不施压。只用线索牵着走。

荒渡围杀不是终局，只是开端。一场厮杀，一道灼痕。棋局开了。往后每一步，都在他眼里。

风吹过院子，吹不动屋里的闷。他们身处明处，一举一动皆被窥探。对手藏于暗处，运筹帷幄。虚实难辨，真假难分。线索是机缘亦是陷阱，追查是破局亦是入局。

前路迷雾重。暗处杀机伏。这场对峙，刚开了头。

没有人接话。风停了。桌上的灯芯爆了一声，又恢复了安静。谢临朔把布条折好，放回袖中。不是收起来，是带着。这东西不能离身。放在哪里都不安全，只有自己带着才放心。温清沅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块布条到底是谁留下的，是那个人不小心掉的，还是故意放在那里的。如果是故意，那他到底想让他们查到什么。谢临朔把袖口系紧，抬起头。“不管了。先查。”

温清沅问：“从哪查起？”谢临朔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从烙印的出处查。”谢临朔说，“这种制式不是一天能造出来的。一定有作坊，有匠人，有图纸。”苏景舟点头。“我明天去查。”谢临朔看着他。“不，今天就去。”

这块布，是切口，也是枷锁。

苏景舟把桌上的灯吹灭了。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那张空桌面上。三个人站在暗处，谁都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在等。等自己先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风吹不动。灯灭了之后，更静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