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归途风云，暗战再起

离开郢都的头两天，一路太平。

吴起混在商队中，依然扮演着那个沉默寡言的账房先生。商队沿着官道向北行进，沿途经过几座楚国的县城，每次遇到关卡盘查，都由领队的商人出面应对，吴起只需低着头，跟在队伍后面，偶尔应上一两句楚地口音的应答，便轻松过关。

楚王启显然已经暗中打过招呼。沿途的关卡虽然盘查如常，但对这支“贩卖药材和皮革”的商队，明显比对其他商旅要宽松几分。有几处关卡，守卒甚至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商队的货单，便挥手放行了。

但吴起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他知道，真正的危险，不在楚国境内，而在魏国边境。

田文在安邑的眼线遍布天下。他在郢都的活动，虽然尽量隐秘，但不可能完全瞒过田文的耳目。以田文的性格，绝不会放过这个在半路截杀他的大好机会。

第三天傍晚，商队抵达了楚魏边境的最后一座楚方城——宛城。

宛城是楚国北部边境的重镇，城墙高大厚实，驻军众多。过了宛城，再往北走一日，便要进入魏国控制的区域了。吴起决定在宛城休整一夜，补充饮水和干粮，同时也让自己和那匹老马恢复一下体力。

当晚，他正在客栈的房间中整理行装，阿丑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将军，有尾巴。”阿丑的声音压得很低，神色凝重，“从今天午后开始，我们身后就一直跟着几个人。他们很小心，始终保持在一里之外，换了三次装束，但领头那个人的身形和走路的姿态，我记住了。”

吴起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依然不紧不慢地将几件衣物叠好，放入包袱中：“几个人？”

“至少六个。可能还有接应的，隐藏在更远处。”

吴起沉默了片刻，将包袱系好，放在床头，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宛城的街道上行人渐稀，暮色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中。远处，城楼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串明珠，镶嵌在城墙的轮廓线上。

“田文的人，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吴起缓缓道，“看来他在楚国的暗桩，比我们预想的要多。”

“将军，我们要不要改变路线？”阿丑问，“绕道韩国，再从韩境转入魏国，虽然多走半个月的路，但更安全。”

“绕道？”吴起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我离开西河已经一个多月，乐羊他们虽然能干，但田文和樗里疾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必须尽快赶回去。”

他转过身，看向阿丑：“明天一早，我们按原计划出发。进入魏境之后，保持警惕，但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如果他们不动手，我们就装作不知道。如果他们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次日清晨，商队按计划离开了宛城，向北而行。

过了楚魏边境的界碑后，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得陌生起来。楚地那种湿润葱郁的植被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干燥、开阔的平原和丘陵。道路上的行人也明显减少了，有时走上半个时辰，也遇不到一支迎面而来的队伍。

吴起骑在马上，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路边的风景，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他的右手始终放在马鞍右侧——那里挂着那柄名为“沧浪”的新剑，剑柄朝外，便于随时拔剑出鞘。

午时前后，商队来到了一处山谷入口。

山谷不深，两侧是平缓的丘陵，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道路从谷中穿过，蜿蜒约二三里，然后翻过一道山梁，便可望见魏国境内的第一座驿站——柳林驿。

吴起勒住马，目光在山谷两侧缓缓扫过。

太安静了。

没有鸟鸣，没有风吹草动的声音，甚至连虫鸣都听不到。这不正常。

“停。”他举起右手。

商队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中带着疑问和警惕。

吴起没有解释。他翻身下马，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地面的泥土。泥土表面是干的，但表层之下，有一层极淡的湿润——那是被重物碾压过后，土壤重新板结形成的痕迹。而且，这些痕迹很新，不超过一天。

有人在他们之前，从这里经过了。而且人数不少，至少几十人，还带着辎重。

“阿丑。”吴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在。”

“带两个人，从左翼上山，查看一下山谷两侧的情况。不要走太远，一炷香之内回来报告。”

阿丑点了点头，点了两个身手最敏捷的“影卫”，三人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路边的灌木丛中。

吴起回到马旁，看似随意地站着，右手却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山谷中依然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灌木丛发出的沙沙声。

大约一炷香之后，阿丑的身影从灌木丛中闪了出来，快步走到吴起身边，低声道：“将军，山谷两侧的丘陵上，都发现了埋伏的痕迹。左侧大约三十人，右侧大约四十人。他们很小心，伪装得很好，但可能是等了一夜，有些疲倦，有几个人在打盹，被我们看到了。”

“武器装备如何？”

“弓弩为主，配有短刀和绳索。看起来，是想等我们进入山谷后，从两侧同时发动袭击，用弓弩封锁谷口和谷尾，将我们困在谷中，然后围杀。”

吴起听完，沉默了片刻。

前后夹击，封锁退路，弓弩围杀。这套战术，他很熟悉。当年他在鲁国练兵时，就用过类似的阵法来训练士卒的应变能力。没想到，今天自己成了被围猎的目标。

“他们算好了我们会走这条路。”吴起缓缓道，“也知道我们会在午时前后到达这里。这说明，他们对我们的行程了如指掌。田文在楚国的暗桩，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将军，那我们怎么办？”领队的商人脸色有些发白，“要不……我们退回宛城？”

“退回去，他们也会跟上来。而且，退回去就意味着我们怕了他们，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吴起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山谷，“我们不退。我们过去。”

“可是将军……”

“他们以为我们会上当，会乖乖走进他们的伏击圈。”吴起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我们就不进去。让他们等。”

他转过身，看向阿丑：“传令下去，就地休息，生火做饭。把动静弄得大一些，让他们看到我们停下来了，不走了。”

阿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吴起的用意：“将军是想……逼他们出来？”

“他们等了一夜，已经疲惫了。如果看到我们在谷口停下来，不进去了，他们就会着急。一着急，就会犯错。”吴起缓缓道，“等他们犯错的时候，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商队在谷口停了下来。有人开始捡拾柴火，有人架起锅灶，有人拿出干粮和水囊，大声说笑着，仿佛真的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野炊。炊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山谷两侧的丘陵上，依然一片寂静。

但吴起知道，那些埋伏的人，此刻一定在看着这边，一定在焦急地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山谷中终于有了动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谷中传来，越来越近。紧接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手持长刀的身影，出现在谷口。那人看到商队正在谷口休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回跑。

但已经晚了。

一支羽箭从商队中飞出，准确地贯穿了那人的小腿。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长刀脱手飞出，在阳光下翻滚了几下，落进了路边的草丛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山谷两侧的丘陵上，响起了愤怒的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那些埋伏的人终于忍不住了，从藏身之处冲了出来，试图趁着商队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发动强攻。

但他们低估了这支“商队”的实力。

那些看似普通的商队伙计，在听到动静的瞬间，立刻丢下了手中的柴火和锅具，从货车的暗格中抽出了藏匿的刀剑和弓弩。他们的动作迅捷而熟练，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战士。

“列阵！”阿丑的声音在谷口响起，冷静而果断。

二十余名“影卫”迅速在谷口排成两列，前排持刀盾，后排张弓弩，将吴起护在身后。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那些从两侧丘陵上冲下来的伏兵，看到这一幕，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他们原本以为面对的只是一支普通的商队，最多有几个护卫随行。但眼前这些人，分明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士卒！

就在他们犹豫的这一瞬间，后排的弓弩手已经完成了瞄准。

“放箭！”阿丑一声令下。

十几支羽箭同时射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扑向那些正在冲下山坡的伏兵。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应声倒地，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后面的人连忙举起手中的盾牌遮挡，但阵型已经乱了。

“冲过去！”吴起的声音在队伍中响起，平静而坚定。

前排的刀盾手立刻向前推进，后排的弓弩手紧随其后，一边推进一边继续放箭压制。那些伏兵本就因为等待了一夜而疲惫不堪，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乱了阵脚，此刻更是士气低落，节节后退。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当吴起带着队伍冲出山谷，看到对面那支伏兵的完整阵容时，他就知道，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那些伏兵虽然人数众多，但装备简陋，训练不足，显然不是田文麾下的精锐，而是临时招募的江湖人士和地方游勇。他们或许能在暗中偷袭时发挥一些作用，但在正面交锋中，根本不是“影卫”的对手。

不到半个时辰，伏兵便彻底溃散了。山谷中留下了二十多具尸体，其余的都四散逃入了丘陵深处。阿丑带人追击了一阵，抓了几个俘虏，简单审问后，确认了他们的身份——确实是田文派来的，领头的是一个曾在魏国禁军中任职的退役校尉，收了田文一大笔钱，负责组织这次伏击。

“田文倒是舍得花钱。”吴起听完阿丑的报告，淡淡地说了一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翻身上马，望向北方。前方的道路已经畅通无阻，柳林驿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走吧。”他轻轻一夹马腹，“回西河。”

马蹄踏在坚实的道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道路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在守护着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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