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殿前对峙，君臣决裂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铅云低垂。

吴起换上了一身正式的朝服，黑色的衣袍上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玉带，头戴高山冠。他没有佩剑——入宫不得携带兵器，这是规矩。他站在翟璜府邸的庭院中，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转过身，对站在廊下的翟璜拱手道：“翟大夫，我去了。”

翟璜站在廊下，拄着一根拐杖，看着吴起那张平静如水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将军……保重。”

吴起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庭院。

从翟璜府邸到王宫，大约两刻钟的路程。吴起没有乘车，也没有骑马，而是一个人步行前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仿佛在丈量着这条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道路。街道两旁的行人认出了他，纷纷驻足，窃窃私语。有人投来崇敬的目光，有人带着好奇的打量，也有人眼神闪烁，似乎在躲避着什么。

吴起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这条街道的尽头，不是一座即将决定他命运的王宫，而是一个他早已预料到的终点。

宫门前，禁军士卒看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规矩拦住了他：“吴将军，请稍候，末将先去通报。”

吴起停下脚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那个士卒跑了回来，拱手道：“吴将军，君上有请。”

吴起迈步走入了宫门。

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过几重宫门，他来到了那座熟悉的偏殿前。殿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魏罃坐在正中的主位上，邹忌站在他身侧，还有几位朝中重臣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门口那个缓缓走来的身影上。

吴起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礼：“臣吴起，参见君上。”

魏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吴将军，你可知寡人此次召你回安邑，所为何事？”

“臣不知，请君上明示。”

魏罃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在吴起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道：“寡人听说，你未经朝廷批准，擅自引入楚军进驻西河。此事，你作何解释？”

来了。

吴起心中微微一凛，但脸上依然平静如水。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魏罃：“君上，臣确实引入了楚军。但臣此举，并非擅自做主，而是事出紧急，来不及事先奏明。”

“事出紧急？”邹忌在一旁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众人耳中，“吴将军，西河战事已平，秦国已经与我国签订了和约，边境安定，何来‘紧急’之说？”

吴起转过头，看向邹忌，目光平静，但带着一丝冷意：“邹大夫此言差矣。秦国虽然签订了和约，但其狼子野心，天下皆知。和约不过是一纸空文，随时可能被撕毁。西河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城防受损，兵力不足，粮草短缺。在这种情况下，臣引入楚军，协助防守，有何不可？”

“协助防守？”邹忌微微一笑，“吴将军说得倒好听。但老夫怎么听说，那五千楚军，只听将军一人的号令，连朝廷的调令都不放在眼里？这到底是协助防守，还是将军在培植私人武装？”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几位大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魏罃的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

吴起看着邹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邹大夫，你口口声声说我培植私人武装，那我问你——我吴起自领兵以来，可曾有过一次违抗君命？可曾有过一次拥兵自重？可曾有过一次对魏国不忠？”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在西河两年，打退了秦国两次进攻，歼敌数万，收复失地。我为魏国流的血，比你在安邑喝的茶还多。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我不忠？”

邹忌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魏罃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够了。”

殿内安静了下来。

魏罃看着吴起，目光复杂：“吴将军，你对魏国的贡献，寡人心里清楚。但引入楚军这么大的事，你事先不向朝廷禀报，确实有擅权之嫌。寡人可以不予追究，但你必须交出西河的兵权，留在安邑，担任太傅一职，负责教导太子。”

交出兵权，留在安邑。

这六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吴起心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魏罃，目光平静而深邃：“君上，臣想问一个问题。”

“你问。”

“君上是真的觉得臣有罪，还是因为有人告诉君上，臣有罪？”

魏罃沉默了。

吴起看着他，从他的沉默中，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缓缓摘下头上的高山冠，放在地上，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着武安君身份的印信，也放在冠旁。他直起身，看着魏罃，一字一句道：“君上，臣的兵权，可以交。臣的官职，可以辞。但臣对魏国的忠心，天地可鉴。”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偏殿。

身后，魏罃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殿外，寒风呼啸，吹动吴起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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