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集‖青山泣雨黄士悲歌

第一段｜黄土塬上的行尸走肉与无声的熬煎

彤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省城逃回黄土塬的。他只记得那天晚上的风刮在脸上，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刀子在一寸一寸地割肉。他像个丢了魂的野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土路上，脑子里全是兰兰在落地窗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和那个姓赵的男人刺耳的笑声。他把自己彻底关在破败的土窑洞里，整整三天三夜没出门、没生火、没喝水，就那么直挺挺躺在冰冷的土炕上，任由被现实碾碎骨头的绝望，把五脏六腑一点点嚼碎吞下。

第四天清晨，当他终于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村里人都吓了一跳。那个曾经满眼星光、在老槐树下笑得像太阳一样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死气的躯壳。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头只知道干活的牲口，没日没夜泡在县城最苦最累的砖窑里。别人一天搬三千块砖，他就搬五千块。粗糙的砖头磨破肩膀，血水把粗布褂子粘在肉上结成硬邦邦的血痂，汗水一蛰钻心地疼，可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觉得，只有这种肉体上的剧痛，才能稍微压一压脑子里那种快要将他逼疯的绝望。

他不敢去想兰兰现在过得怎么样，那个姓赵的男人有没有打她，她一个人在省城的大医院里做化疗会不会疼得直不起腰。他怕自己一想这些，就会忍不住扔下砖头，像个疯子一样跑到省城去，哪怕是用刀架在那个姓赵的脖子上，也得把兰兰抢回来。可是他不能，他是个穷光蛋，连去省城的火车票都买不起。他只能在这黄土塬上熬着，把那些发过的誓、许过的诺，连同那个在老槐树下笑得像花一样的姑娘，一起埋进厚厚的黄土里。

第二段｜岁月熬成的血痂与暗处的野心

时间就像是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彤彤的肉。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可每当夜深人静，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土窑洞里时，那块石头就会裂开，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肉。他会从炕席底下摸出那个早就被汗水浸得发黑的牛皮纸信封，那是兰兰当年塞给他的，里面装着《约翰·克利斯朵夫》。书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像是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关于她的东西。

他抱着那本书，像抱着一个快要冻死的孩子，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眼泪砸在书页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省城，兰兰也在经历着地狱般的折磨。那个姓赵的男人确实给了她八千块钱，也确实把她送进了最好的医院，可代价是她永远失去了自由。她成了那个男人养在金丝笼里的雀儿，每天忍受着化疗带来的恶心、呕吐和脱发。她曾经像瀑布一样乌黑的长发大把大把地掉在枕头上，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蜡黄、瘦骨嶙峋的自己，她觉得无比恶心。

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喊着彤彤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那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冰冷的雨声。她后悔了，宁愿死在那个黄土塬上的冬天，也不愿意像现在这样像一条狗一样活着。可是她不能死，她爹还在老家，她要是死了，她爹也就活不成了。她只能咬着牙，把思念和悔恨嚼碎了，和着血水咽进肚子里。而彤彤，在熬过那三年地狱般的日子后，终于抓住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他跟着包工头，从搬砖的苦力一步步爬成了工地上的小头目。他拼命赚钱、拼命往上爬，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个姓赵的男人面前，把兰兰从他手里抢回来。

第三段｜县城街头的重逢与彻底的死心

直到一九八八年的秋天，命运再次跟他们开了一个极其残忍的玩笑。那天，彤彤跟着包工头去省城的一个大工地干活。他穿着沾满泥浆的破解放鞋，扛着一袋五十斤重的水泥走在繁华的街道上。他的眼睛麻木地看着街道两旁的高楼大厦，看着那些穿着时髦、有说有笑的年轻人，他觉得这一切都跟他无关。他就像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游荡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

就在他走过一家高档餐厅的落地窗时，他停下了脚步。他看到窗内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头发剪得很短，脸色苍白得像纸，正低着头默默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而在她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大声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彤彤死死盯着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呼吸突然停滞，手里的水泥袋“砰”的一声砸在脚背上，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疼。那是兰兰啊！是他日思夜想、连做梦都不敢梦见的兰兰啊！她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怎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那个姓赵的男人怎么能这么对她？

彤彤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了，捏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扔下水泥袋，像个疯子一样冲到落地窗前，双手死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脸紧紧贴着玻璃，眼泪瞬间决堤。他在心里疯狂地喊着：兰兰！你看看我啊！我是彤彤啊！可是，窗内的兰兰始终没有抬起头，她只是机械地吃着东西，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彤彤站在窗外，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沾满泥巴、胡子拉碴的脸，他突然明白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老槐树下、穿着藏青色褂子、满眼星光的少年了。他现在只是一个满身泥污、连自己都养不活的苦力，他有什么资格去叫她？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她现在的生活？哪怕她现在过得像个地狱里的鬼，那也是他亲手把她推进去的啊！

彤彤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他怕自己的哭声会惊动里面的人，更怕兰兰如果真的转过头，看到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眼里会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嫌弃和痛苦。他宁愿她永远不知道他来过，宁愿她把他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死人，只有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窗内那个白色的身影，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省城拥挤的人潮中。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座被抽干了血肉的孤坟。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他这辈子，就注定要在这黄土塬上，带着这份被碾碎的爱情，烂在泥里，直到化为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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