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雪夜进宫

大梁昭宁十四年，腊月初九，大雪。

沈知微跪在顺贞门外，膝下积雪融了又凝，结出一层刺骨薄冰。她是今次入选的三十六名采女中，最后一个被点到名字的。

“采女沈氏，年十六，原镇北将军沈烈之女。”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风雪，“罪臣之后，按例降等，迁居揽月阁偏房。”

话音落下，周遭倏然一静。

细碎的窃语像阴冷的蛇，悄然蔓延开来。

“便是那个沈家？通敌叛国的将门？”

“听闻满门抄斩，独留她一人活了下来。”

“罪臣之女也配入宫？莫不是要污了这宫城地界。”

沈知微纹丝不动。她垂着眼，长睫覆着一层落雪，宛如一尊失了生气的素瓷人偶。教引嬷嬷上前，脚尖轻点她身前积雪：“起身，随我来。”

她撑着地面站起，双膝僵痛欲折，险些踉跄，却只顿了一瞬，便稳稳稳住身形。跟在嬷嬷身后，踩着前人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宫城最北的揽月阁行去。

揽月阁毗邻冷宫，是采女之中身份最末者的居所。院落逼仄，正房住了两名宝林，四间偏房已入住三人。嬷嬷将她领到最深处一间，推门而入，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

“自行收拾铺盖，明日卯时到正厅习学宫规。”嬷嬷丢下一句，未曾多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沈知微立在门边，打量这间逼仄小屋。一床一桌一凳，窗纸破了个豁口，凛冽寒风直灌而入。墙角蛛网密布，地面积着薄尘，床板上铺着一层灰白旧褥，早已辨不出原色。

她神色未变，放下唯一的旧布包袱，走到窗边，抬手比了比破洞大小。随即撕下袖口衬布一角，捻起桌上小块蜡油化开，将布片严实地糊住破窗。

不过三息，诸事妥当。她坐于床沿，静静等候。

她知道，很快便会有人来。

果然，未及半个时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名身着桃红比甲的少女立在门口，手中端着一盆早已凉透的水。

“你便是新来的罪臣之女？”少女上下打量她，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我是陈采女，住你隔壁。这盆脏水你拿去倒了，再将铜盆洗净还我。”

沈知微瞥了眼盆中，水面浮着茶梗胭脂渍，分明是洗漱用过的残水。

她并未接盆，缓缓起身，微微欠身：“陈姐姐安好。初入宫闱，不识路径，敢问净房在何处？”

陈采女一怔。原以为这罪臣之女会怯懦受辱，或是出言顶撞，未曾想这般恭顺客气，备好的刁难之语一时堵在喉间。

“净房在院子东侧。”她没好气地扬声，“先把水倒了。”

“多谢姐姐提点。”沈知微接过铜盆，步履平稳，滴水未洒。倒净污水、仔细洗净铜盆归还时，她自包袱中取出一小包自制桂花糖，双手奉上，垂首露出一截细白脖颈，姿态恭谨温顺：“区区手作，不成敬意，聊谢姐姐照拂。”

陈采女又是一愣。宫中新晋采女，人人自顾不暇，极少有人主动示好。她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来，嘟囔一句：“算你识趣。”

房门合上。

沈知微退回屋内，方才温顺恭谨的神色，瞬间如面具般卸下。她倚着门板，在昏暗中默数：一、二、三、四……

数至十三，隔壁传来拆开糖包的窸窣声响，一声轻咦过后，便再无动静。

那包糖里掺了少量安神草粉，药性温和，不伤根本，只会令人沉睡两个时辰。她需要这片刻安稳。

深夜，揽月阁众人尽数安睡。沈知微弯腰，抽下床板一块松动木板——方才入住她便察觉，这间偏房年久失修，床板之下中空，连通墙角夹缝。

她俯身钻入，从夹缝中摸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这是入宫前一日，父亲旧部白骨堂之人提前藏匿于此。拆开油纸，三样东西静静躺在其中：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匕、一瓶无色无味的秘制药粉、一枚拇指大小、刻着沈字的骨哨。

她握紧骨哨，紧紧贴在胸口。

父亲蒙冤通敌、沈家满门罹难那夜，母亲被赐白绫前，攥着她的手轻声嘱托：“微微，活下去，莫要复仇。”

彼时她温顺点头，无人知晓，点头前，她已将一把剪刀藏入枕下。

那柄剪刀未曾伤过旁人。十二岁的她，孤身潜入乱葬岗，在野狗环伺之下，剪断捆绑八岁幼弟尸体的草绳，将弟弟遗骸背出，埋于城外老槐树下。

此后她徒步三百里，寻到父亲旧部，以三日之言说服众人。她不是来求救，是来复仇，亦能带众人洗刷冤屈，她只求一个开端。

白骨堂，自此而生。

四年蛰伏，她年方十六，踏入这四方朱墙。旧部皆说她疯癫，深宫吃人不吐骨，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只淡淡一句：“正因如此，我才要来。”

她要倾覆这吃人的宫墙，却绝非一时冲动。眼下，她先要活下去，步步为营，将沈家所受血债，一一讨还。

她将匕首与药粉贴身藏好，骨哨系于颈间，钻回屋内复原床板。

躺于冰冷床榻，她毫无睡意。听着窗外呼啸风雪，在心底描摹整座皇宫的脉络。

自顺贞门入，便是御花园；御花园以南，为东西六宫。揽月阁居最北，往南依次是芳华阁、锦绣阁、永宁宫、长乐宫……最终抵达帝王居所乾清宫。

她要以最快速度，摸清各宫宫人脾性、主子喜恶、宫道暗哨、可用棋子。

陈采女，不过是第一个。一个简单易控、心性单纯的开端。

第二日卯时，沈知微准时抵达正厅习学宫规。陈采女顶着浓重黑眼圈前来，看向她的眼神复杂难明。昨夜莫名昏睡许久，醒来糖包已空，她有心发难，却寻不到半分由头——沈知微全程恭顺有礼，无可指摘。

教引赵嬷嬷是宫中老人，曾教习三位皇后礼仪，目光扫过三十六名采女，在沈知微身上稍作停留。

“罪臣之女，立最后排。”

沈知微垂首，缓步走到末位。身前数名采女气势张扬，为首之人是户部侍郎之女郑采女，一身湖蓝褙子，头簪两支银钗，在素净众人之中格外惹眼。

郑采女回头瞥向她，嘴角轻撇，低声同旁人讥诮：“听闻沈家通敌叛国，她父亲的首级，至今仍悬于城门之上。”

周遭响起细碎嗤笑。

沈知微面色分毫未变，心底默默记下：郑采女，户部侍郎郑怀义之女。郑怀义，当年弹劾父亲通敌的七名言官之一。

复仇名单之上，又添一人。

习礼枯燥漫长，站姿、跪姿、步履、行礼、奉茶、接旨，每一项皆需反复操练。赵嬷嬷手持竹尺，动作稍有差池，便会抽打手背惩戒。

沈知微一举一动，分毫不差。入宫前三月，白骨堂早已请出宫老嬷嬷，将宫廷礼仪教习千百遍。

赵嬷嬷第三次行至她身侧，脚步顿住，眸光微沉，细细打量她片刻。

“沈采女，从前习过宫规？”

“回嬷嬷，未曾系统习学。”沈知微垂眸，声线轻稳，“只是入宫前，家母曾请老嬷嬷指点数日皮毛。”

赵嬷嬷未再多问，经过时，手中竹尺终究未曾抬起。

正午歇息，采女们于偏殿用膳，皆是糙米饭配咸菜清汤。沈知微刚落座，郑采女便带着两人径直走来。

“这个位置，是我的。”郑采女居高临下，语气倨傲。

沈知微环顾四周，空位尚有多处。对方并非无处可坐，纯粹蓄意寻衅。

“好。”她端起膳食，起身走到角落矮桌坐下。

郑采女见她这般轻易退让，反倒如一拳打在棉花上，顿觉无趣，冷哼一声落座用膳。

一旁的陈采女看在眼里，心中颇有几分不自在。昨日受了沈知微的糖，今日见她受欺，总觉得欠了人情。犹豫片刻，端着碗筷坐到她身侧，压低声音提醒：“别招惹郑采女，她父亲是户部侍郎，此番入宫，志在妃位。”

沈知微点头，安静进食。咽下最后一口饭，抬眸看向陈采女，轻声发问：“陈姐姐，郑采女可是每夜都去御花园散步？”

陈采女愕然：“你如何知晓？”

“猜的。”沈知微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干净纯粹，仿佛从未历经苦楚，“她鞋底沾着御花园青苔印记，这般寒冬，唯有入夜常往，才会沾染。”

陈采女骤然瞪大双眼。她忽然发觉，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罪臣之女，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下午礼仪修习结束，赵嬷嬷当众宣布：“自明日起，诸位轮流赴各宫当值熟悉宫务。首轮，沈采女，永宁宫。”

殿内一片哗然。

永宁宫乃贤妃居所，而贤妃之父，正是当年弹劾沈烈通敌的主谋——御史中丞。

郑采女眼底掠过幸灾乐祸。去往仇妃宫中当差，无异于羊入虎口。

沈知微屈膝跪地谢恩，额头轻触地面。无人看见，她垂落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弧度，如雪落寒刃，无声消融。

永宁宫，贤妃。复仇名单上，位次尚在郑怀义之前。

这一日，她已等了四年。

入夜，沈知微回到偏房，取出颈间骨哨。她未曾吹响，只将哨口轻抵唇边。

“三年，足够了。”她低声轻语。

窗外，大雪再度纷飞。朱墙之内，三十六盏宫灯次第亮起，宛如三十六双窥探的眼，紧盯这个新晋入宫的罪臣之女。

而她，亦在暗处，静静凝视着整座深宫。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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