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铜葫芦

沈知微决意从刘总管身上撕开一道缺口。

直接逼问太过凶险，无异于自投罗网。她需要一个顺理成章、毫无破绽的由头，靠近这个满身谜团的老太监。

两日后，契机如约而至。

礼部尚书夫人入宫探望贤妃，携来大批珍稀贺礼。贤妃强撑病体出面接见，青禾贴身伺候，刘总管全权负责礼物清点入库。

沈知微被传召前去打下手。她怀抱着一只锦盒，捧着一匹华贵蜀锦行至正殿门槛，脚下故意踉跄，锦盒重重摔落在地，盒盖弹开。

内里是一匹正红蜀锦，色泽浓艳，乃是唯有妃位以上方可使用的规制。

“放肆！”刘总管一瘸一拐快步上前，嗓音尖厉阴沉，“此乃尚书夫人敬献娘娘的重礼，稍有差池，你十条性命都赔不起！”

沈知微双膝跪地，肩头微微颤抖，声音怯弱发抖：“刘总管恕罪，奴婢并非有意……奴婢愿尽力补偿……”

“你补偿？”刘总管冷哼一声，弯腰捡拾锦盒，语气极尽刻薄，“你一月微薄俸禄，连这锦缎一根丝线都买不起！”

沈知微也伸手去扶锦盒，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手腕。一串药珠手串映入眼帘，并非寻常佛珠，而是以沉香配伍数十味草药研磨串制，多用于疗愈旧伤、驱邪养身。

这般物件，寻常太监绝不会佩戴，唯有医者，或是常年身有顽疾之人，才会贴身携带。

“还不快滚出去！”刘总管一把夺过锦盒，冷眼瞪视着她。

沈知微慌忙伏身告退，面上泪痕斑驳，惶恐不安，心底却牢牢记下这条线索：刘总管与药，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

当夜，她并未赴枯井赴约。独自待在揽月阁偏房，借着一盏微光油灯，将所有关于刘总管的疑点，尽数誊写在白绢之上：

姓名：刘安（自称）

年岁：约莫五十余

身份：永宁宫首领太监

特征：左腿跛足，阴雨天旧伤加剧，非寻常风湿

习惯：每两日傍晚必至御花园散步，时长一炷香

可疑物件：刻药字铜葫芦、草药手串

反常举动：严密监视贤妃汤药、看待青禾的眼神晦暗不明

落笔末行，她缓缓写下一行疑问：父亲当年所识江湖郎中，姓氏为何？

记忆骤然翻涌。父亲曾提过，那位郎中姓秦，精擅骨伤疗愈，常年游走边关，救下无数戍边将士。沈家蒙难前，秦郎中入京城开设医馆，此后便杳无音讯。

刘总管，会不会就是秦郎中本人？

可太监身份，本就相悖。除非，他是成年之后才自阉入宫。成年净身者，身形痕迹与自幼入宫的太监截然不同，寻常宫人根本无从分辨。

沈知微在白绢中央画下一个硕大问号，吹灭油灯，陷入沉思。

又一日，暮色降临。

沈知微算准时辰，刻意在刘总管惯常散步的御花园等候。她佯装折取寒梅，指尖轻捏梅枝，待刘总管缓步走近，立刻垂首退让，语气带着前日受斥后的怯懦：“刘总管安好。”

刘总管淡淡应了一声，自她身侧走过。行出数步，却骤然驻足，缓缓回头看向她。

“你是沈烈之女？”他忽然开口。

沈知微心头骤然一紧。这是刘总管首次，直白提起她父亲的名讳。她抬眸，眼底盛满恰到好处的惊慌无措：“是……奴婢正是，总管有何吩咐？”

刘总管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眸底掠过一抹极快的复杂情绪，惋惜、隐忍、悲悯交织，转瞬即逝。

“没什么。”他语气晦涩，“你父亲的事，都过去了。安分守己当好差，莫要胡思乱想。”

说罢，他拖着跛足，缓缓离去。

沈知微伫立原地，指尖死死攥紧梅枝，指节泛白。

一句劝慰，落在耳中，却处处透着怪异。一个深宫老太监，怎会特意对罪臣之女提及旧事，出言安抚？

除非，他认得沈烈。

除非，他知晓当年冤案的内情。

沈知微将梅枝轻放回枝头，转身离去。她并未返回揽月阁，而是径直走向太医院。

她必须查清此人的真实底细。

太医院值房坐落于宫城西侧，毗邻禁军值守之地。沈知微在门外稍作等候，待一名年轻太医出门，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太医大人安好。奴婢侍奉贤妃娘娘，有一味汤药药材不解，特来请教。”

太医见她一身采女服饰，并未设防，随口解惑。沈知微道谢后，故作无意闲谈：“听闻宫中不少老太监身有旧伤顽疾，皆是太医院诊治吗？”

“太监伤病多由内务府打理。”太医随口答道，“唯有高位太监，才有资格请太医院诊治。譬如永宁宫刘总管，娘娘身边心腹，自然例外。”

“刘总管时常来问诊吗？”

“问诊倒是极少，只常来取药。”太医毫无防备，直言相告，“多是祛风湿、疗旧伤的膏药。他那条腿，是多年顽疾，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根治。”

“多谢大人告知。”沈知微躬身告退。

旧伤，而非风湿。

武人征战、江湖游走，才会留下这般深重的骨伤。刘总管从前，绝非深宫太监那么简单。他的跛足，是入宫前就有的旧伤，亦或是入宫后遭人加害所致？

若是后者，那必然是撞见了不该见的秘密，知晓了不该知晓的阴谋。

更多谜团，亟待解开。

夜色深沉，枯井之旁。

沈知微将刘总管的所有疑点，尽数告知裴照。

“帮我查一个人。”她语气笃定，“永宁宫首领太监刘安，查清他入宫年月、入宫前的真实身份。”

“你怀疑他？”裴照眉峰微蹙。

“他周身处处与药相关，且认得我父亲。”沈知微冷静分析，“绝非普通太监。”

“或许是贤妃派来试探你的棋子。”

“亦有这种可能。”沈知微颔首，“正因如此，才必须查清底细。”

裴照沉默片刻，沉声应允：“我暗中调查。但你切记，不可过度接近，一旦被察觉，性命堪忧。”

“我知晓。”沈知微抬眸，目光锐利如刃，“除此之外，我还需你查另一件事。”

“何事？”

“陈渊与三年前兵部失火案的直接证据。”她字字清晰，“王瑾门生只是间接关联，我要实打实的证据，证明太子太傅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裴照深深看向她，眼底藏着复杂深意：“你可知你在撼动何人？陈渊乃三朝元老，门生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若执意查他，整个大梁朝堂，都会为之震荡。”

“我本就要掀翻这盘烂局。”沈知微声音轻缓，却字字千钧，“我父亲尸骨悬于城门，而构陷忠良之人，身居太傅高位，安享荣华。这世间，何来这般道理。”

裴照无言反驳。

“公道从不是等来的。”沈知微语气决绝，“我要让天下人看清，沈家绝非通敌叛臣，陈渊才是祸害国家走私的巨蠹。”

裴照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我帮你。”

“多谢。”

这一声道谢，褪去客套疏离，是发自心底的真诚。

她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裴照低沉的嗓音。

“沈姑娘。”

沈知微脚步顿住，未曾回头。

“当年，沈将军救过家父性命。”裴照语气郑重，“家父临终前嘱托于我：沈将军子嗣凋零，唯有一女在世，务必偿还这份恩情。”

沈知微背脊微僵，淡淡开口：“所以，你所做一切，不过是还债。”

“是。”

“恩情偿尽之后呢？”

夜风穿过枯井，卷起细碎尘埃。裴照沉默良久，久到夜色愈发浓稠。

良久，他缓缓开口，嗓音坚定：

“恩情可尽，是非不灭。我尚有双眼，分得清黑白对错。”

沈知微依旧没有回头，抬步踏入沉沉夜色。

这一步，比过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沉稳决绝。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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