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西山

第十六章 西山

下周六，她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想去。是周五晚上爷爷又打电话来了，这回不是商量，是通知。

“明天早上八点，则安到村口接你。”

林晚星想说“我不去”。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站了几秒。

“知道了。”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天刚亮，窗帘缝里的光是灰蓝色的。她坐起来，穿衣服。薄外套，牛仔裤，运动鞋。没化妆，连BB霜都没抹。项链戴上了，坠子塞进领口里。在镜子前照了一下，头发有点翘，用水按了按，按不下去。

到村口的时候，他的车已经在枇杷树底下了。这回是那辆黑色SUV，不是银灰色的。他站在车旁边，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咖啡，看见她来了，把咖啡放到车顶上。咖啡杯是白色的，杯盖上有咖啡渍，褐色的，干了。

“吃了吗。”他问。

“吃了。”

她拉开车门上车。副驾上放了一个纸袋，麦当劳的，还热着。纸袋底部有点油渍洇出来了。

“给你带的。”他说。“路上饿了吃。”

林晚星看了一眼，想说“我说了吃了”，没说。把纸袋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

车开了。往西山的路不近，沿着太湖开，一边是山，一边是水。早上的光线好，湖面上有雾气，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布。渔船漂在水面上，远远的，小小的，像贴在画上的。她靠窗看着，没说话。

车里安静。他开了收音机，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苏州话的评弹，咿咿呀呀的。她听不太懂词，但听着不烦。女声软绵绵的，像丝绸在水里漂。

开了快一个小时，到了西山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老式的砖瓦房，有的塌了，屋顶漏了，墙倒了。有的还住着人，门口晒着衣服，烟囱冒着烟。他把车停在一棵大樟树底下，熄了火。

“到了。”

林晚星下了车，四下看了看。村子靠山，后头是一片竹林，竹子很高，十几米。风吹过来，竹叶哗啦哗啦响，竹竿弯了腰，又弹回去。前头能看到太湖，水面上有白鹭，飞得低，贴着水皮。她站了一下，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这地方挺安静。”她说。

“嗯。”

陆则安从后座拿了个文件袋，又拿了个相机挂在脖子上。相机是单反的，黑色的，镜头有点大。他往村里走，她跟在后头。

村子里的路是石板铺的，年久失修，有的地方缺了角，踩上去晃。她走得小心，怕崴脚。他走得也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两边的房子。有时候掏出手机拍张照，有时候在本子上记两笔。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边角磨毛了。她不知道他在记什么，没问。

走到村子中间，有一栋特别大的老宅。门口两个石狮子，一个歪了，一个还在。门楣上头有砖雕，雕的是花鸟，看着挺精细，但有的地方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了。她站在门口仰头看。

“这个以前是个举人的宅子。”陆则安说。“清光绪年间的。”

“你怎么知道？”

“门头砖雕的样式，还有这个台阶的形制。”他手指了一下。“光绪年间流行这种。”

她看了他一眼。说起这些的时候，他的话比平时多。不是多很多，是多一些。她能听出来。他的语速没变，但句子变长了。

进了院子，里头比外头看着还破。正厅的屋顶漏了一个大洞，地上长满了草，青砖缝里钻出来的，绿油油的。阳光从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细细的，亮亮的。

陆则安站在正厅中间，仰头看那个洞。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拿起相机拍了几张。然后又蹲下来看地上的砖，拿手摸了摸。手指头在砖面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层灰。

林晚星站在旁边，不知道干嘛，就看着他。他工作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什么都不在乎。这会儿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动作不一样。仔细，慢，一个地方看好久。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手指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指腹上沾了灰，灰白色的。

她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好像真的挺喜欢这个行当的。不是把它当工作，是真的喜欢。看那些砖雕、柱础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一样。她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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