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猎场（2）

第二次休息的时候，机会终于来了。

那是在下午未时左右，围猎进入了最后的收网阶段。猎物被驱赶到了猎场中央的一片开阔地带，所有人都在往那边赶。鼓声越来越密，号角越来越急，禁军们的吆喝声震耳欲聋。猎犬的吠叫声、战马的嘶鸣声、弓箭的破空声响成一片。

混乱之中，几个宫女被冲散了，禁军的阵型也出现了短暂的缝隙。所有人都在往猎物集中的方向涌，没有人注意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太监在往后退。

苏棠悄悄退到了人群的边缘。她把托盘放在一块石头后面，借着马匹的掩护，一点一点地往东南方向挪。

东南角是陷阱，她不去那里。她要往西走——猎场的西边是一片河滩地，河滩上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芦苇，穿过芦苇荡就是一条小河，河对面是无人的荒山。这条路在地图上看起来不太可行，因为要涉水、要翻山，路线上没有任何现成的小道。但正因为如此，防守才会最薄弱。

苏棠一边挪一边在心里默念：只要穿过前面那片高草地，就能看到河滩了。到了河滩，钻进芦苇荡，谁也找不到她。

五十步。她距离高草地还有五十步。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她脚下一个加速，整个人像一只窜出去的猫，一头扎进了高草地。

草很高，比她还高，密密匝匝地挡在面前，像一堵软绵绵的墙。苏棠用力拨开草叶往里面钻，草叶的边缘很锋利，在她脸上和手上划出好几道小口子，但她顾不上疼，只知道往前冲。

她要跑。跑出这片草，跑到河滩，跑过那条河，跑到谁也找不到她的地方。

但就在她快要冲出高草地的时候，前方的草丛忽然动了。

那不是风吹动的动法。

是有东西在动。

苏棠猛地停住脚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晃动的草丛。

然后，那片草丛被一只手拨开了。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手背上沾着几片草叶和一点新鲜的泥巴。

裴君临从草丛中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玄色骑装被草叶蹭得有些凌乱，额角有一缕头发散落下来，贴在微微汗湿的额头上。他的呼吸微喘，看起来像是策马狂奔了一段路，抄近道堵到了她前面。

但最让苏棠害怕的，是他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审视，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玩味的笑意。像是猎人在森林里追了半天的狐狸，终于在陷阱前把它堵住了。

“跑得挺快。”他迈过草丛，一步步向她走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但你应该先看清楚地图上的比例。从休息点到这片高草地，直线距离是三百步，而绕过猎场从外侧赶到这片草地的另一边，只需要疾驰两百步。”

他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惊慌失措的脸。

“你以为我没有算到你想往西走？”

苏棠的膝盖开始发软，但她死死咬着牙撑着不让自己瘫下去。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想着能不能从他身侧钻过去、能不能从另一个方向跑——但她的理智告诉她，来不及了。他已经堵在了她前面，而他身后的草丛里隐约可见黑色的马影和几个禁军的身影。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苏棠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裴君临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做出下一个动作。

“还要继续跑吗？”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本督可以让你再跑一次。”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苏棠头顶浇下来。

他不是在问她还要不要跑。他是在告诉她——你今天跑不掉，明天也跑不掉，你永远跑不掉。因为从你踏进这座皇宫的那一刻起，你的每一步就已经被算好了。

苏棠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她也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也许是想求饶，也许是想解释，也许是想骂他。

但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忽然从她身后传来。

苏棠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裴君临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苏棠的衣领，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拽。苏棠被他拽得踉跄扑倒，脸重重地撞在他的胸口上，鼻腔里瞬间灌满了松木香和草叶的青色气息。

一支箭从她刚才站着的位置飞过，擦着裴君临的肩头掠过去，钉在了旁边的草地上。箭尾的白色翎羽还在微微颤动。

紧接着，第二支箭、第三支箭破空而至。

裴君临单手揽住苏棠的腰，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在夕阳的余晖下抖开一道寒芒，当当两声将飞来的两支箭格开。他的力道极大，箭矢被震得偏转方向，斜斜地扎进了旁边的树干里，入木三分。

周围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几道黑色的人影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一看就是练家子。

苏棠的脑袋嗡嗡作响，被裴君临死死按在怀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嗓音——

“抱紧，别松手。”

然后她感觉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脚下生风，身形如电般向侧方掠去。

箭矢追着他们的轨迹钉在地上，一支接一支，每一支都精准地瞄准了他们的要害。但裴君临的移动速度太快了，那些箭矢总是慢上半拍，扎进他身后的泥土里。

苏棠死死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人放箭？为什么那些箭是冲着裴君临来的？裴君临不是太监吗？为什么他的反应这么快、力气这么大、剑法这么凌厉？

一个又一个疑问在她脑子里炸开，但眼下她根本没有能力思考这些。她只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抱着眼前这具温热的、带着松木香的身体，任由他带着自己在草丛中穿梭。

混乱之中，她听到远处传来禁军的喊叫声和马蹄声，有人在喊“有刺客”，有人在喊“护驾”。号角声骤然拔高，变成了急促的警报。

苏棠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只是想逃跑，为什么忽然之间就变成了被箭雨追杀的逃亡？

而抱着她的这个男人——这个她处心积虑想要逃离的男人——此刻正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着身后的箭雨，把她紧紧地护在怀里。

世界在颠簸，风声在呼啸，箭矢的破空声在身后此起彼伏。

苏棠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裴君临温热的胸口，耳畔只剩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声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逃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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