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左膀右臂（2）

整个偏殿忽然安静了下来。

苏棠坐在椅子上，脚踝肿得老高，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看起来要多惨有多惨。听到萧景煜的话，她整个人都懵了。

冲她来的？

为什么？

裴君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苏棠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们以为她是我的人。”

萧景煜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旧朝余孽。”裴君临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们想往宫里塞人，这段时间内廷排查严密，他们塞不进来。只能趁围猎动手。他们知道杀不了我和皇上，就想砍掉我们的左膀右臂。”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棠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们以为小苏子是我培养的心腹。”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你的心腹我只是个端茶倒水的”，但她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萧景煜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下巴，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难怪。最近宫里排查得严，旧朝的人进不来，只能在外面动手。这次围猎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但就算动手，他们也杀不了你和我，所以退而求其次，想把我们在宫里的棋子一个个拔掉。”

他看了苏棠一眼，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小苏子最近风头太盛——御膳房做菜出了名、太皇太后点名审问、被你亲自调到身边、走到哪儿都带着。在旧朝的人看来，这就是你最信任的心腹太监。杀了她，就等于断你一条臂膀。”

苏棠越听越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她就是一个误入皇宫的穿越者，稀里糊涂做了几道菜，又被裴君临半是监视半是利用地带在身边。怎么就成了裴君临的“心腹太监”？怎么就成了旧朝余孽的眼中钉？

“所以，那些刺客想要我的命，是因为觉得我是你的人？”苏棠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不可置信，“可我就是一个杂役太监！我连刀都拿不动！我算什么心腹！”

“在他们眼里，你是。”裴君临的声音忽然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他没有看苏棠，而是对萧景煜说，“但这也说明一件事——小苏子不是旧朝的人。如果她是，旧朝的人不会来杀她。”

萧景煜点了点头：“有道理。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敌人急着要杀的人，一定不是敌人的同伙。”

苏棠愣了愣，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她的嫌疑被洗清了？这场刺杀虽然差点要了她的命，但也证明了她的“清白”？

她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但裴君临的下一句话，让她的心又悬了起来。

“既然不是旧朝的人，那她的来历就更蹊跷了。”他缓步走到苏棠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芒，“不是前朝余孽，不是我们的人，不是任何势力安插的细作。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棠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她是穿越来的？说她在另一个世界是个剧组的场务，被道具箱绊了一跤就穿越了？这种话说出来，裴君临不把她当疯子才怪。

就在她绞尽脑汁地想要编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时，偏殿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万岁爷，裴公公，”门外传来孙德胜的声音，“太医院的御医来了，说是奉命来给受伤的人诊治……”

萧景煜连忙高声应了一句：“知道了，让御医先在外面候着——去看看禁军那边有没有人受伤，先给他们处理。我们这边没什么大碍。”

“是。”孙德胜的脚步声远去了。

苏棠愣了一下，正要开口问为什么不让御医进来给自己看伤，就听到萧景煜对裴君临说：“不能让人给她看伤。御医一把脉就知道她是女的，到时候什么都瞒不住了。”

苏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裴君临点了点头，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药箱，放在桌上打开。药箱里瓶瓶罐罐摆了十几样，看起来比太医院的装备还齐全。

“你出去守着。”他对萧景煜说。

萧景煜挑了挑眉，看看裴君临，又看看苏棠，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把门从外面关上了。

偏殿里只剩下裴君临和苏棠两个人。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裴君临从药箱里拿出一瓶金疮药和一卷纱布，走到苏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把衣服褪下来了。”

苏棠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裴君临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需要商量的事情：“你后背有三道伤口，右臂有一道伤口，都需要处理。你自己够不着，我来帮你。”

苏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把领口攥得死死的，整个人缩成一只警惕的刺猬。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自己够不着后背。”裴君临不为所动，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份公文，“而且你的脚踝也需要包扎，你自己能扭着手腕把脚踝缠好？”

苏棠死死咬着嘴唇，眼圈都红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确实够不着后背的伤口，刚才在乱石坡上的时候她就试过了，手臂一抬就扯得伤口疼。脚踝更是连碰都不敢碰，一动就钻心地疼。

但要让她在裴君临面前脱衣服——哪怕是在他已经知道她是女人的情况下——她做不到。

裴君临看着她那双红透了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药箱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块干净的黑色绸布。

“我蒙上，你脱。”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留给她一个背影，“我给你上药的时候，不看你。”

苏棠看着他的背影，愣住了。

他的脊背挺直如松，即使在受伤之后，那份从容和沉稳也不曾减弱半分。他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没有任何不耐烦的催促，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就那样安静地等着。

苏棠犹豫了几息，终于咬了咬牙，颤抖着手指开始解自己的衣带。她把那黑色绸布叠了两折，蒙在裴君临眼睛上，在脑后系紧。

她也把脸蒙在被子里，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让她的触觉变得格外敏锐。她听到了裴君临转过身来的脚步声，听到了他打开药瓶的轻响，然后感觉到一块温热的湿帕子轻轻落在她后背上，开始为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帕子擦过伤口边缘的时候，苏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肩膀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裴君临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力道变得更轻了。轻到她几乎感觉不到碰触，只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指尖沾了药膏，落在她的伤口上。药膏凉丝丝的，但裴君临的指尖比药膏更凉。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苏棠觉得每一道伤口都被他反复检查了好几遍。他的手很稳，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也没有碰触任何不该碰的地方。

苏棠蒙在被子里，可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她能听到药膏涂抹的细微声响，能感受到裴君临修长手指的每一次触碰，能听到他在她耳畔平稳的呼吸声。这些细小的感知在黑暗中无限放大，变成了某种让她坐立不安的折磨。

后背的三道伤口处理完了。然后是手臂。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她也不敢说话。

最后是脚踝。

苏棠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托起了她的脚踝。她疼得闷哼一声，手指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那只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开始用极其轻柔的动作为她涂药、缠纱布。纱布一圈圈绕上去，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紧影响血液流通，也不会太松容易散开。

他的动作娴熟得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太监，倒像是一个在战场上见过无数伤口的军医。

不知过了多久，裴君临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纱布。

“好了。”

苏棠伸手去解他眼上的黑布，却被他先一步按住。

“等一下。”他说，“我帮你把衣服穿好。”

苏棠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然后她感觉到了他的手——隔着衣服的布料，将干净的中衣披上她肩头，修长的手指系着衣带，动作不急不缓，从容妥帖。他的手指偶尔隔着衣服碰到她的皮肤，那触感一触即分，却像蜻蜓点水一般在她心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衣带系好了。外袍披上了。所有的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

从头到尾，他没有失约——他的手指始终隔着衣服，没有碰触她任何一寸裸露的皮肤。

“可以摘下来了。”他退后一步。

苏棠给他摘下黑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比她自己穿得还要好。脚踝上的纱布缠得又紧又匀，一看就是有经验的人包的。

裴君临背对着她，正在收拾药箱。他的动作依然从容不迫，但苏棠注意到，他的耳根有一抹极其细微的红，在烛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整个偏殿安静极了。只有药瓶碰撞的清脆响声，和两个人各自不同节奏的呼吸声。

“谢、谢谢。”苏棠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

裴君临将药箱合上放回柜子里，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例行公事。

“今天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说。

“知道什么？”苏棠下意识地问。

“什么都不能让人知道。”裴君临在“什么”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在那双红过眼眶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刺客的身份，你受的伤，我帮你上药——每一件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逃跑的时候摔倒了，擦破了皮，自己回去涂了点药。脚踝也是自己扭的。所有的事情，都跟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苏棠点了点头。

“至于御医那边，我会让萧景煜去处理。就说你只是皮外伤，不需要诊治。”

苏棠又点了点头。

裴君临看着她点了两次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用她听不太清楚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从现在开始，不要单独行动。”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棠独自坐在偏殿里，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脚踝，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今天经历了太多事——逃跑、被堵、刺杀、受伤，最后还被裴君临蒙上眼睛亲自上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男人了。

她原本把他当成最大的威胁，想方设法地要逃离他。可他今天两次救了她——第一次是在箭雨中把她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第二次是在她受伤后放下身段亲自为她上药包扎。

他做这些，到底是因为他需要她活着来引出更大的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苏棠不愿意往下想了。她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脚一瘸一拐地挪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篝火的焦味和远处松林的清香。

猎场静静地躺在月色下，被火把的光芒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远处的山峦像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地平线上。

苏棠靠在窗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她和裴君临之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在今天这场混乱之后，不再只是猎人和猎物之间的对峙了。但她说不清楚这种改变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是好是坏。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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