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杀神

裴君临站在苏棠空荡荡的房间里，脸色白得像纸。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苏棠离开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露出半截铁钉的尾巴，桌上还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药，药汁已经凉透了。窗户关得好好的，门闩没有被撬的痕迹，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的迹象。

孙德胜跪在门外，浑身抖得像筛糠。他身后跪着一排内官监的太监，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最后见到她的人是谁？”裴君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是……是奴才。”一个负责后厨采买的太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苏公公说要去后厨弄点吃的，奴才在后厨门口见到他，他问奴才灶上还有没有热汤……奴才说没有，他就说自己去灶上找找。就、就这些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大约两个时辰前。”

两个时辰。

裴君临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两个时辰，足够发生任何事。

行宫里已经全面封锁。禁军挨间挨户地搜，连柴房和茅厕都不放过。但裴君临知道，如果苏棠是被旧朝的人劫走的，他们不会把她藏在行宫里。猎场周围方圆几十里都是荒山野岭，随便一个地窖、一个山洞、一个废弃的猎户窝棚，都能成为藏人的地方。

“哥。”萧景煜快步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同样不好看。他走到裴君临身边，压低声音说，“后门守夜的两个禁军被人杀了。手法干净利落，一刀毙命，从背后下的手。应该是在换岗的间隙动的手，时间卡得非常准——动手的人对行宫的布防很熟悉。”

裴君临没有说话。他弯下腰，从枕头底下取出那根铁钉，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铁钉的尖端磨得锃亮，上面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汗渍——是她每天晚上攥着这根铁钉入睡时留下的。

他把铁钉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

“哥，你去哪儿？”萧景煜追上来，“现在天还没亮，外面什么线索都没有——”

“她有。”裴君临的脚步没有停。

“什么？”

“我在她身上放了追踪香。”

萧景煜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什么时候放的？什么香？”

“给她上药的时候。”裴君临已经走出了房门，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特制的追魂香，遇体温会持续散发气味，普通人的鼻子闻不到，但追踪犬可以。香味能持续七天。”

萧景煜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张了张嘴想说“你那时候就想到了会有今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禁军的追踪犬很快被牵了过来，六条黑色的猎犬，都是从军中专司追踪的良种。裴君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盖子，在每条狗的鼻子前放了一瞬，然后松开了缰绳。

追踪犬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忽然同时抬起头，朝着同一个方向发出低沉的吠叫，拔腿就往行宫后门冲去。裴君临翻身上马，衣袍在夜风中翻飞如旗，紧跟在追踪犬后面冲入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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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犬在一处废弃的炭窑前停了下来。

炭窑藏在猎场以北的山坳里，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这里还有建筑。炭窑的入口用干草和树枝伪装过，如果不是追踪犬直接扑上去撕咬那些伪装物，很难被发现。

裴君临翻身下马，走到炭窑入口前，伸手将伪装的干草一把扯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暴露在月光下。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显然是最近才换的。

他抬脚，一脚将铁门踹开。

门后的台阶通向一个大地窖。昏黄的油灯光从地窖深处透出来，混着血腥味和腐臭味，在狭窄的台阶上弥漫。裴君临提剑而下，脚步快得像一阵风，萧景煜带着禁军紧随其后。

越往下走，味道越浓。那种味道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体——铁锈、腐肉、人体的排泄物、汗臭、血腥，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像是地窖里存放了什么正在缓慢腐烂的东西。

裴君临的脚步越来越快，到了最后几乎是冲下台阶的。

然后他看到了地窖里的景象。

四壁泥墙，挂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地上散落着刑具——带倒刺的鞭子、烧红的烙铁、几根沾着碎肉的木棍。墙角堆着一堆破布烂衫，细看才能辨认出那是被撕碎的太监服。泥地上到处是拖拽的血迹和凌乱的脚印。

而苏棠就躺在地窖正中央。

她的衣服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几片碎布堪堪搭在身上。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一道道血淋淋的鞭痕，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血痂。她的头发散落一地，脸上沾着泥土和血迹，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下唇被咬出了一个深深的豁口。她蜷缩着身体，双臂死死抱着自己，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依然在不停地发抖。

在她旁边，几个黑衣人正围成一圈，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一条滴血的鞭子。而在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中年男人正在椅子上，满脸惊恐地看着冲进来的人。

“谁——”一个黑衣人猛地转过身来，手里的刀还没举起来，裴君临已经到了他面前。

裴君临一剑划过。那剑快到没有任何声音，只在火光下掠出一道银色的弧线。黑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茫然，然后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胸口才后知后觉地喷出一蓬血雾。

剩下的黑衣人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拔刀迎上。但他们的刀还没完全出鞘，裴君临已经连斩两人。他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剑都是最直接、最致命的杀招——咽喉、心口、腹肋。剑锋掠过之处，血花飞溅，尸体倒地。

不到十息，地窖里已经躺了六具尸体。

只剩下沙哑嗓子的黑衣人——他手里举着刀，刀尖对准了苏棠的脖颈，整个人缩在苏棠身后，用她的身体当盾牌。

“别过来！”沙哑嗓子的黑衣人嘶吼道，声音里满是恐惧，“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裴君临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距黑衣人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的剑还在滴血。他的骑装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脸上也有几滴，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一种近乎琥珀色的浅光，冰冷而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

“放开她。”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地窖里回荡开来，让所有人的后背都泛起了一层寒意。

“你先放我走！”黑衣人的刀尖在苏棠的脖颈上压出了一道血痕，“让我安全离开，否则——”

他的话没说完，一支箭从他身后射来，箭尖穿过他的手腕，将他的手钉在了后面的土壁上。黑衣人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刀应声落地。

萧景煜站在地窖的台阶上，手里举着一把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裴君临没有浪费这一瞬间。他飞身掠到苏棠身边，一脚踹开惨叫的黑衣人，蹲下身来，将苏棠从地上轻轻抱起。

他的手碰到她身体的那一瞬间，手指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她好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她的身体滚烫滚烫的，额头烫得像烧了一块炭。她的嘴唇干裂发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风雨蹂躏过的花，凋零得不成样子。

然后他感觉到了——手心里有一片温热的湿意。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掌上全是血。那血是从她身下流出来的，浸透了她破碎的裤腿，还在不断地往外渗。

裴君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的目光落在苏棠身上——她凌乱破碎的衣服，裸露的皮肤，遍布全身的鞭痕，以及身下不断渗出的鲜血。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她被糟蹋了。

这帮畜生在杀了她之前，还糟蹋了她。

“哥……？”萧景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他从来没有见过裴君临这种表情——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两者都更可怕的、令人胆寒的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抽走了，只留下一具会呼吸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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