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慈宁宫

未时不到，苏棠就到了慈宁门外。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太监服，头发整整齐齐地拢在帽子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从外表看，她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太监——瘦弱、安静、毫不起眼。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得有多快。

冯太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她来得这么早，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苏公公来得倒早，太后娘娘还在歇午觉，你先在这儿候着吧。”

苏棠应了一声，乖乖站在廊下等着。她的目光始终低垂，不敢东张西望，但她能用余光感知到周围的动静——慈宁宫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院子里种着好几棵石榴树，树上挂着红彤彤的石榴果。廊下的宫女太监来来往往，一个个脚步轻得像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檀香味，和太皇太后那儿的味道差不多，但更浓一些。

站了大约两刻钟，苏棠的脚踝开始隐隐作痛——扭伤虽然好了大半，但站久了还是会酸。她悄悄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继续挺直脊背站着。冯太监在旁边斜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里面终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传唤。冯太监对她使了个眼色，苏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慈宁宫正殿。

殿内比她想象的还要富丽堂皇。满眼的金碧辉煌，紫檀木的家具、织金的帷幔、一人多高的珐琅花瓶，每一样东西都透着“太后专用”的奢华气场。正中央的凤榻上斜倚着一个女人，身穿绛紫色团凤袍，头戴点翠凤冠，面容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她的五官生得不错，但眉宇之间带着一股子凌厉的傲气，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俯视世间万物。

苏棠跪下行礼，动作一板一眼，挑不出任何毛病：“奴才小苏子，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没有立即让她起来。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又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懒懒地抬了抬手：“起来吧。”

苏棠谢恩起身，依旧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站成一根柱子。

太后靠在凤榻上，目光从她的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那种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到手的东西值多少钱，冷淡、挑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苏棠慢慢抬起头，目光依旧微微垂着，没有直视太后，但能让太后看清她的脸。她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她后背开始冒汗。

“倒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太后终于开口了，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怪不得裴君临把你当宝贝似的藏在身边，连哀家都好奇了。”

苏棠赶紧低下头：“太后娘娘谬赞，奴才不过是裴公公身边一个端茶倒水的小杂役，没什么特别的。”

“小杂役？”太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不低，却让整个殿内的空气都冷了几分，“一个能让裴君临寸步不离守上三天三夜的小杂役？一个被刺客伤了能让裴君临亲自下厨熬汤的小杂役？你这杂役，当得可不小啊。”

苏棠的冷汗已经顺着脊背流下来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声音尽量平稳：“回太后娘娘的话，奴才在猎场上被刺客伤了，裴公公只是按规矩照顾受伤的下属，并没有……”

“规矩？”太后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裴君临入宫这么多年，哀家还是头一次听说他按规矩照顾人。他那个人，除了皇上，谁的死活他管过？”

苏棠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知道太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裴君临确实从来不管别人的死活，他确实对自己破了例，而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

太后见她不吭声，也不着急，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换了个话题：“听说你在御膳房待过？给皇上做过几道菜？”

“回太后娘娘，是的。”

“皇上前阵子胃口不好，御膳房的菜都吃腻了，你倒是会来事，几道民间土菜就把皇上的胃给收买了。”太后放下茶盏，语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不过哀家倒是好奇，你一个山东逃荒来的小太监，父母双亡、亲戚全无、从小在外流浪，哪来这么好的厨艺？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苏棠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来了。这才是今天真正的正题。

“回太后娘娘，”她稳住声音，把裴君临教她的那套说辞一字不差地搬了出来，“奴才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四处流浪，每到一处就学一点当地的土菜，东拼西凑学了些皮毛，算不上什么本事。至于在御膳房做的那几道菜，纯粹是运气好，恰好合了皇上的胃口。”

“运气好？”太后看着她，那双凤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你这运气，是不是也太好了点？从御膳房到乾清宫，从乾清宫到内官监，从内官监到猎场，一路上步步高升。哀家在宫里活了四十多年，见过运气好的人多了去了，但好到你这种程度的，一个都没有。”

苏棠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她强迫自己不要发抖，不要低头，不要露出任何心虚的表情。裴君临说过，太后最擅长从细微的表情里抓破绽，一旦被她抓到破绽，接下来就是无休无止的盘问和敲打。

就在她飞速运转大脑想着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太后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苏棠愣了一下，没想到太后会忽然关心起她的伤势。她谨慎地回答：“回太后娘娘，好多了，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那就好。”太后点了点头，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但苏棠注意到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自己的胸口和腰间扫了好几下，那种目光让她浑身发毛。然后太后忽然站了起来，缓步走到她面前，停在了离她不到三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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