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诱饵

风又起时，我看见林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三短一长，像是某种下意识的节拍。老刑警的习惯，思考时会用手指敲打节拍。四三拍。圆舞曲的节奏。一个在废弃水泥厂里思考圆舞曲的人，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比表面上多得多。

“三天。”林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把它放在舌尖上称了称重量，“你要拿自己当饵，钓画师出来。”

“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站起来，拍了屁股上沾的灰，“意味着你在这三天里不能有任何安全网。我不会在暗处保护你，不会派人在你周围布置监控，不会在你身上装定位器。你跟画师之间是真正的——透明对决。”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林峰的语气突然变硬了，像一拳砸在铁板上，“你没跟真正的高位操控者交过手。你以为画师是一个人坐在某个地下室里发号施令？”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我眼睛，“告诉你，能穿透公安系统、让一个支队长在逮捕令上签字、事后还能让陈建明死得无声无息的人是坐在办公室里，端着茶杯，跟你的顶头上司称兄道弟的那种人。”

林峰的声音压低了：“你拿自己当饵，就是在赌他在出手之前会不会先闻出诱饵的味道。”

我没有退。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睛：“我知道画师是什么级别的人。我父亲坐了十年冤狱，我知道能让这件事发生的人，不是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小角色。”

“那你还要用自己当饵？”

“因为我没别的东西可以用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感觉到冲锋衣内侧那叠文件贴着的胸口微微发热。不是真的温度，是我的心跳把那叠纸捂热了。林峰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开口劝我放弃，开口骂我不知死活，开口说出那个所有老刑警都会说的台词——

但林峰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我。

我接住了。是一把车钥匙。黑色塑料柄，挂着一个小铁环，环上没有任何挂饰。

“城西老城区，解放路47号，地下停车场，B区，白色捷达，车牌尾号762。”他报出一串信息，“这辆车挂在一个不存在的身份名下，三年没上过路，刹车油和机油我三个月前换过一次。油箱半满。别开回你家附近。”

他把双手插回夹克口袋里，转身朝他的SUV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三天。第四天中午十二点，你要是没联系我，我就认定你死了。届时我会直接把备份送去省厅。”

“备份在我身上，你怎么送？”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那个介于无奈和认可之间的表情又出现了：“备份在你身上，但我口袋里装着你在铁匠弄24号地下室拿备份时的照片。”他拍了拍夹克内袋，“你以为我今天是一个人来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来，他把头探出一半：“沈逸，你知道你为什么适合干这行吗？不是因为你能打通钟表厂到铁匠弄那条线，也不是你能从李平手里拿到备份。”他的眼睛在光线里闪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因为你清楚自己是诱饵，但还是咬住了钩子。”

车窗升上去。黑色SUV碾过碎石，扬起一路尘土，消失在土路尽头的拐弯处。

我站在废弃水泥厂的空地上，手里攥着那把车钥匙。铁环上还有林峰掌心的余温，微热，带着点潮湿。一个老刑警的汗，在这个秋日下午渗进了金属表面。

三天。

我走到那辆停在路边的捷达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上包着老旧的米色布套，边角已经磨损发白。仪表盘上落了一层薄灰，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动机顺畅地启动了，声音平稳。

我握着方向盘，在空无一人的厂区门口坐了两分钟，看着挡风玻璃上飘落的灰尘和树影。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林队让我来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男声响起：“我知道你会打过来。你在铁匠弄拿到那份文件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是李平的人？”

“我是方远的人。”电话里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当年方远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写线索链，而是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通过钟表厂财务室走到铁匠弄，那这个人就是该拿到备份的人。让我帮他做完剩下的事。”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你知道画师是谁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长到我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是一个人在秤砣上反复称量某个答案的重量。

“我不知道画师是谁。”他最终开口，“但我能帮你找到他。只要你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这个答案。”

我盯着挡风玻璃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深吸一口气：“怎么换？”

“今晚十二点，你一个人到滨江路废弃码头，第二号仓库。你带着备份原件来，我把我知道的所有线索告诉你。你拿到线索之后，备份归我。”

“你要备份干什么？”

“方远的命不能白丢。”他说完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停顿了两秒。

然后我倒车，掉头，驶向城西的方向。副驾驶座上，林峰给我的那把备用车钥匙静静躺着，在穿过挡风玻璃的阳光里闪着一道细弱的光。

今天的第一张牌，已经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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