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堤一别,落絮纷飞的春色似是骤然淡了几分。
沈砚那句不必时时等候的话语,像一缕微凉的晚风,轻轻落在云萝心底,没有掀起滔天巨浪,却丝丝缕缕地盘桓不散,在往后的时日里,日日啃噬着她的心绪。他走得从容淡然,转身之时衣袂轻扬,依旧是世家公子清雅温雅的模样,无半分牵绊,无半分迟疑,仿佛方才那番委婉的疏远,不过是寻常闲谈的随口叮嘱。
云萝立在漫天飞絮之中,静静望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柳堤尽头。周遭春风依旧软,花木依旧繁,可她心头那点稳稳落地的笃定,却第一次悬空而起,飘飘荡荡,寻不到落脚之处。
她依旧信守着口中的应答,不再日日守在巷口翘首以盼,不再时时将锦帕攥在掌心等候机缘,只是心底的期许从未真正停歇。白日静坐窗前做活,指尖针线起落凌乱,屡屡失神错针;夜半卧床无眠,脑海里反复回放他忽冷忽热的态度、忽近忽远的姿态,一遍遍为他开脱,一遍遍自我安抚。
她依旧固执地认定,沈砚只是被俗世冗事缠身,只是碍于圈层规矩不得不收敛分寸,只是为人审慎、不愿张扬私交,从来不是心意淡漠、兴致阑珊。
可再缜密的自欺,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冷清。
往后数日,巷口再无那抹月白身影驻足,亦无书童送笺的踪影。往日哪怕短暂疏离,尚且有只言片语慰藉人心,如今却是彻彻底底的杳无音讯,安静得决绝,冷淡得直白。
小院沉寂得可怕,连柳氏平日细碎的劳作声响,都渐渐敛去。母亲早已看透一切,日日沉默相伴,不多规劝、不加点拨,只用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眸静静看着她沉沦、煎熬,眼底的悲凉与无力日渐深重。母女二人同住一院,各怀心事,一室静默,无人拆穿那层薄薄的虚妄假象,也无人抚平心底丛生的惶然。
云萝不愿困在院内终日胡思乱想,便时常寻些由头出门。或是去往街市采买针线布料,或是沿着寻常街巷缓步闲行,看似散心解闷,心底深处,却依旧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侥幸。她总想,或许转角之间,便能撞见那抹清雅身影,或许人海之中,能得他一句寻常问询。
她依旧贪恋那点温柔余温,舍不得、放不下,明知前路迷雾重重,却依旧执拗驻足,不肯抽身。
这日午后,天光温润,街巷烟火繁盛。
云萝去往城南布庄挑选绫罗针线,返程之时途经热闹市井巷口。巷旁排布着各色小摊,蔬果鲜香、针线杂货、糖食点心罗列整齐,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笑语喧哗,烟火气浓郁滚烫,是她自幼生长、无比熟稔的市井光景。
巷口老槐树下,聚着几位常年在此做活、闲谈度日的妇人。皆是市井寻常人家,半生扎根烟火,看透底层冷暖,也看惯了长安城中世家与寒门的参差情爱,眼底藏着最通透、也最刻薄的世俗真相。
云萝素衣清淡,步履轻缓,低头沿路前行,本无心听闻旁人闲谈,只想速速归家,避开这满巷喧闹,也避开心底纷乱的心绪。可方才走近,几句细碎闲谈,便顺着春风轻轻落入耳畔,清晰分明,无从回避。
起初只是寻常家常闲话,谈及城中近日风月雅事,谈及世家子弟的闲散习性,语调松弛,无甚特殊。可话音流转,骤然落到了世家公子与市井女子的私交之上,字句清淡,却字字锋利,直直戳中云萝心底最隐秘的牵绊。
“……这些世家出来的公子哥,看着温文尔雅、品性端方,实则最是随性通透,风月场上从不会亏了自己。闲来无事,便爱寻些新鲜景致、新鲜人事解闷。”
“可不是嘛,锦衣玉食长大,世间荣华唾手可得,寻常闺阁贵女见得多了,便觉乏味,反倒偏爱咱们市井寒门女子的纯粹韧劲,图个新鲜猎奇。”
“新鲜劲在,便温柔体贴、百般迁就,哄得人心花怒放;新鲜劲一过,便抽身即走、毫不留情,半点情面不留,半点牵绊不存。咱们底层的姑娘,最是碰不得这类云端风月,当真了,便是自讨苦吃。”
几句闲谈,轻飘飘落于风里,无特指、无恶意,只是市井妇人最朴素的所见所感,最直白的世道阅历。
可落在云萝耳中,却如惊雷过耳,震得她脚步骤然僵滞,浑身气血微微一滞,指尖攥紧手中布包,指节泛白,心底骤然掀起滔天风浪。
她立在原地,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发颤。周遭喧闹的人声、商贩的吆喝、行人的步履声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方才那几句清淡闲谈,反反复复在耳畔盘旋、回荡、敲打。
新鲜猎奇,一时兴致。
简简单单八个字,狠狠撕开了她连日以来层层包裹的虚妄,捅破了她亲手维系的温柔假象。
她从前无数次为沈砚的疏离找尽借口,用万般理由填补他冷淡的破绽,用满心赤诚维系这场不对等的情愫。可旁人一句无心提点,便轻易击碎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
心底根深蒂固的执念,第一次出现彻彻底底的松动。
正当她心神震颤、茫然无措之时,一位常年与柳氏有针线往来、性子温厚和善的张婶,转头瞥见了立在巷口、面色发白的云萝。
张婶年岁四十有余,心地良善,素来看着云萝长大,知晓这姑娘沉静懂事、命途孤苦,自小勤勉隐忍,从无半分逾矩妄为。近日瞧着她时常失神恍惚、眉眼郁结,又听闻她时常与世家公子私下相见,心中早已了然几分端倪,也暗自替她忧心。
方才众人闲谈的话语,她尽数听在耳中,见云萝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知晓这些话定然戳中了她的心事。她不忍见这般乖巧姑娘沉溺虚妄、日后受伤,便起身缓步走上前来,抬手轻轻拉过云萝的衣袖,将她带离喧闹巷口,避过人来人往的视线。
行至僻静墙根处,无人惊扰,只剩春风簌簌。张婶望着云萝苍白温婉的眉眼,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茫然,语气恳切温厚,无半分嘲讽、无半分轻慢,只剩真心实意的提点与规劝。
“萝丫头,婶子多嘴一句,你且听进心里去。”张婶轻声开口,语速缓慢,字字真切,“方才众人闲谈,虽粗白直白,却句句都是世道真话。长安世家子弟,生来锦衣玉食、圈层尊贵,见惯了风月繁华,心性最是凉薄随性。”
云萝垂眸,长睫剧烈颤抖,眼底温热翻涌,喉头微微发紧,却一言不发,静静听着。
她想反驳,想辩解,想开口说沈砚与旁人不同,想证明他的温柔是真、体恤是真、许诺是真。可唇齿开合数次,终究吐不出半分言辞。心底那些坚硬的笃定,在这一刻轰然松动,所有的借口、所有的开脱、所有的自我宽慰,尽数摇摇欲坠。
张婶看着她隐忍落寞的模样,心底怜惜更甚,继续轻声道:“他们平日待人温柔谦和、礼数周全,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家风教养,是对世间所有人的体面,从来不是独独给你的偏爱。对他们而言,闲暇之时与寒门女子闲谈相伴、体恤宽慰,不过是平淡日子里的一点调剂,一时新鲜、一时兴起罢了。”
“兴致浓时,万般温柔、句句可期;兴致散尽,转头即忘、杳无音讯。”
这句言语,精准对应了沈砚近日所有的姿态。从前的热切相伴、温柔许诺,如今的杳无音讯、委婉疏远,瞬间有了最直白、最残酷的解释。
所有的忽冷忽热,不是身不由己,不是顾虑颇多,只是兴致渐消,只是新鲜感过。
云萝心底骤然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茫然、不甘、惶恐层层交织,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僵,几乎站立不稳。
张婶见她神色愈发惨白,语气愈发恳切,放缓了语调,细细规劝:“你是个通透聪慧的孩子,只是活得太苦、太缺暖意,旁人稍稍待你温和,你便恨不得倾尽真心相付。可丫头,情爱最是虚妄,圈层最是无情。世家风月,从来猎奇有余,真心不足。”
“你出身市井寒门,无家世倚仗、无圈层支撑,与云端之人本就殊途。他们闲来施舍几分温柔,于他们是举手之劳、无关痛痒;于你却是性命微光、半生期许。你这般倾尽真心、沉溺其中,最后落得的,只会是满身伤痕、一场空梦,白白误了自己。”
字字朴实,字字刺骨。
没有华丽说辞,没有严苛指责,只用市井最真的阅历,戳破了她维持许久的虚妄美梦。
长久以来被她刻意屏蔽、刻意压抑的清醒,在这一刻尽数复苏、尽数爆发。
她瞬间想起锦铺之中满堂贵女的冷漠排挤,想起门第云泥的森严壁垒,想起母亲日夜不休的苦心规劝,想起沈砚日渐疏离的眉眼、日渐敷衍的语态、日渐空落的相伴。所有的破绽、所有的寒凉、所有的不对劲,尽数串联,清晰铺展在眼前。
是她自己贪恋温柔、自欺欺人,是她亲手捂住双眼、不肯直面真相,是她执念太深、沉溺太甚,硬生生将旁人的一时兴致,当成了此生不渝的情深。
这一刻,她是醒的。
彻彻底底的清醒,清清楚楚的通透,明明白白的心痛。
可这份清醒太过残忍,太过磨人。清醒之后,是无尽的落空,是彻骨的寒凉,是倾尽真心付诸流水的荒诞,是自己苦苦执念、自我拉扯的可笑。
云萝喉间哽咽,眼底湿热翻涌,却死死咬住唇瓣,不肯让半分泪水坠落。她抬眸看向善意提点的张婶,语声轻轻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纷乱与茫然:“……当真,从来没有半分真心吗?”
她还想求证,还想辩驳,还想留住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期许。哪怕心底已然通透,哪怕真相已然昭然,依旧舍不得彻底放手。
张婶见她眼底残存的挣扎,轻轻一叹,语气无奈又悲悯:“丫头,就算有几分动心,也不过是片刻风月。世家子弟的动心,最是廉价,最是短暂。他们的前程、婚娶、归宿,皆是家族定夺、门第匹配,从来不会为一介寒门女子破例半分。你再执着、再真心,终究入不了他们的局,成不了他们的人。”
“一时温柔误不了人,一世执念才会毁人。你早早看清、早早抽身,尚可保全自身,莫要等到最后,被人彻底舍弃,沦为满城笑柄,方才幡然醒悟。”
话音落尽,春风微凉,吹得云萝鬓边碎发凌乱翻飞,也吹得她心底最后一丝期许摇摇欲坠。
张婶知晓话说得过重,怕太过刺痛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温声道:“婶子是看着你长大的,不愿见你吃苦受伤,才多嘴说这些话。听与不听,皆在你自己,只是你心里要透亮,莫要痴念太深。”
语罢,张婶不再多言,转身重回巷口,留云萝一人立在僻静墙根,独自承受心底翻江倒海的纷乱与煎熬。
四下无人,春风寂寂,落絮纷飞,满目春色依旧,可云萝的心境已然天翻地覆。
清醒如潮水般涌来,一遍遍冲刷着她的执念,将她的虚妄美梦冲击得支离破碎。
她终于肯直面那些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破绽:他的温柔永远带着分寸,他的偏爱永远留有余地,他的许诺永远浮于口头,他的疏离永远恰到好处。他从未真正为她打破过半分圈层规矩,从未为她承受过半分非议风波,从未为她逾越过半分世俗分寸。
所有的体恤、夸赞、温柔、护持,不过是世家子弟闲来无事的风雅消遣,是俯瞰底层的怜悯猎奇。
她倾尽半生赤诚、满心相思、一腔执念,奔赴的从来不是双向情深,只是旁人一时兴起的风月游戏。
心底的虚妄圆满彻底碎裂,巨大的落空与酸涩席卷全身,让她几乎无力站立。
可偏偏,潮水般的清醒褪去之后,深入骨髓的贪恋又再度滋生。
她想起水榭之中那句无需认命的许诺,想起江畔晚风里温柔缱绻的眉眼,想起无数个私下相伴的静谧时刻,想起他懂她匠心、惜她孤苦的独特体恤。那些温柔太过真切,那些暖意太过治愈,那些陪伴太过难忘。
就算是一时兴起,就算是风月消遣,可那段时光里的安稳、暖意、期许,都是真的。是那段温柔,让她挣脱了半生卑微的桎梏,让她尝到了被人珍视、被人偏爱的滋味,让她短暂摆脱了市井泥泞的困顿。
让她就此彻底放下,决然抽身,她做不到。
一瞬间清醒,一瞬间沉沦。一瞬间通透,一瞬间痴愚。
云萝便这般困在清醒与沉沦的夹缝之间,反复拉扯、无尽煎熬,心绪纷乱如麻,进退皆是两难。
理智一遍遍告诉她,该醒了,该放手了,该回归本心、安守本分,莫再沉溺虚妄、自取其辱。世俗圈层的鸿沟,从来不是一腔赤诚可以跨越;世家风月的温柔,从来不是一介寒门女子可以奢求。继续执念,只会步步踏空、满身伤痕。
可心底的贪恋一遍遍牵制她,让她舍不得、放不下、不甘心。她熬过半生寒凉、半生孤苦,好不容易遇见一点暖意、一丝偏爱,如何甘愿亲手斩断、彻底归零?哪怕是镜花水月,哪怕是片刻欢愉,也好过重回永夜、终日寒凉。
半醒半痴,半明半昧。
她立在春日风里,久久不动,心底两股力量反复博弈、彼此撕扯,将她的心绪碾得支离破碎。清醒时痛恨自己的痴傻执念,沉沦时又原谅所有的敷衍疏离。
她想清醒抽身,却贪恋旧温;想执意奔赴,又惧于真相。
天色缓缓西斜,日光渐柔,巷口烟火渐渐落幕,行人慢慢稀疏。漫长的怔忪过后,云萝才缓缓抬步,拖着沉重虚浮的步履,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手中的针线布包依旧轻盈,可她心头却压着千斤重的沉郁,喘不过气。
一路行来,晚风拂面,吹不散眼底茫然,抚不平心底纷乱。往日归家的沉静安稳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纠葛、无尽煎熬。
推开小院木门,院内依旧清静,草木安然,柳氏正坐在檐下整理晾晒的针线,动作轻柔舒缓,一如往日。见她归来时序神色恍惚、眼底泛红、面色惨白,柳氏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悲凉,却依旧未曾多问一言。
母女二人相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柳氏早已预知今日结局,只是无力阻拦她沉溺,只能静静看着她梦醒、挣扎、煎熬。
云萝不敢与母亲对视,怕看见她眼底的叹息与怜悯,怕听见那句早已预知的规劝,更怕直面自己此刻的狼狈与可笑。她默默垂首,侧身走入屋内,轻轻合上房门,将一室春光、满院安宁尽数隔绝在外。
屋内光线微凉,静谧无声。
云萝背靠门板缓缓滑落,蹲坐于地,袖中那方孔雀衔枝锦帕悄然滑落,轻轻落在地面素砖之上。金线流光,纹样精致,针脚细密,是她一夜心血、满腔相思、全然赤诚。
往日看着满心欢喜、满目期许的纹样,此刻看来,却字字荒唐、针针可笑。
她伸出微微发颤的指尖,轻轻抚过细密针脚,心底酸涩翻涌,爱恨、贪恋、清醒、痴愚尽数交织缠绕,折磨得她身心俱疲。
若是全然痴愚,便可无忧无虑、一味沉溺;若是彻底清醒,便可决然抽身、一刀两断。
偏偏她半醒半痴、进退两难。
知晓或许是假,却依旧贪恋那点真;看清或许是空,却依旧舍不得那场梦。
窗外晚风穿隙,轻轻吹动窗纸,簌簌有声。屋内寂寂,唯有她一人静坐一地,独自承受这场无人知晓的崩塌与拉扯。
她反复回想市井妇人的提点,反复回想沈砚所有的温柔与疏离,反复回想自己一路走来的执念与沉沦。心底时而清明透彻,时而混沌痴愚,两种心绪来回交替、反复博弈,无休无止,让她备受煎熬。
良久,暮色彻底沉落,屋内光线昏暗,看不清眉眼情绪。
云萝缓缓抬手,将那方锦帕轻轻拾起,小心翼翼拂去浮尘,重新折叠整齐,妥帖收于袖中。动作依旧珍重,依旧不舍,哪怕已然看清虚妄,依旧舍不得舍弃这份亲手寄托的真心。
她慢慢起身,立在沉沉暮色之中,眼底茫然混杂执拗,清醒掺杂痴愚,满心矛盾,无处安放。
她清楚知晓,自己已然站在取舍的路口,一边是清醒抽身、回归安稳,一边是继续沉溺、静待虚妄。
可辗转反复、纠结良久,她依旧做不出抉择。
风落窗棂,暮色沉沉,她轻声自语,语声微弱沙哑,满是挣扎与茫然,落定在寂静空屋之中:
“若真是一时风月……我为何偏偏,不肯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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