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霜渐重,漫过嘉峪关百丈城头。
巡夜灯火被凛冽寒风压得低暗,昏黄光晕摇摇晃晃,堪堪照亮身前数尺青砖。漫天细碎霜粒无声飘落,不似落雪那般张扬醒目,细细密密、凉薄刺骨,一层层覆在城头戍旗、刀枪戈矛与层层甲鳞之上,凝成一层薄而透亮的霜白,将整座铁血城关衬得愈发清寂孤冷。
谢临渊一行巡夜队伍顺着马道逐级远去,甲靴踏过结霜青砖,发出细碎咯吱声响,规整有序的脚步声渐渐消融在浩荡风声里。城头方才紧绷到极致的对峙氛围,并未随巡夜人离去彻底消散,反倒化作一层沉凝压抑的暗流,静静蛰伏在每一寸城砖缝隙之间。
幕府的点检落幕,无过可摘、无错可纠,一纸“军纪无懈”的笔录,看似是安稳落地的定论,实则是新一轮留意的开端。无人比青鸾更清楚,朝堂权谋棋局之中,无懈可击从不是终点,被人看见、被人记挂,便是入局的序章。
她缓缓抬臂,抬手抚过肩头层层叠叠的铠甲鳞纹。
冷硬甲面覆着一层薄霜,指尖落下的瞬间,刺骨凉意顺着指腹肌理窜入经脉,凉得人神智清明,褪去所有心绪冗杂。鳞甲边缘打磨得规整锋利,是制式军械的严谨肃杀,每一片甲叶衔接紧密、咬合规整,历经数月风沙打磨、数次近身搏杀磕碰,依旧坚固牢靠,护得她身躯周全。
掌心缓缓摩挲,掠过甲面细微的磕碰凹痕,触感凹凸真实,冷硬笃定。
这一身明光铠,是她远赴边关、斩断前尘之后,唯一贴身相依、不离不弃的依仗。
指尖顺着鳞纹缓缓下移,掠过肩甲、胸甲,最终停在肋侧一处微微凸起的甲面之下。隔着层层冷铁,能清晰触到皮肉底下深浅交错的旧伤,那是数轮戍边巡城、抵御番寇突袭留下的印记。
上月深夜戈壁巡哨,遭遇西漠小股散寇偷袭,短兵相接之间,弯刀划破甲缝,在她肋侧劈出一道寸许深口;半月前南山隘口值守,番寇投石偷袭,碎石砸撞肌理,留下一片青紫淤伤;更早的初戍之时,不谙边塞凶险、不熟对敌章法,数次以身御险,皮肉磕碰、刀锋擦过的细碎伤痕,层层叠叠,尽数藏在铁甲之下。
这些伤,不致命、不显赫,不会被记入军功簿册,不会得将帅侧目嘉奖,只是无数平凡戍边士卒,日复一日守关御敌的寻常烙印。
铁甲冰冷,伤痕隐痛,却唯独让她心安。
立于这寒霜漫覆的城头,指尖抚过旧疤,体感着真切的皮肉痛感与冷铁凉意,前两世那些缠绕心神、虚妄空洞的爱恨痴缠、阶层桎梏、人心算计,便会被尽数隔绝、远远推开。
长安巷陌的针线温柔、风月场中的虚假温存、权贵圈层的凉薄消遣、倾尽所有的错付荒唐,那些曾将她拖入无尽泥沼、碾碎她所有赤诚的过往,在此刻铁甲寒霜、边关肃杀面前,尽数变得虚幻轻薄、不值一提。
此地无人知她来历,无人晓她前尘,无人懂她眼底远超年少的沧桑沉静。
同营士卒只当她是世间最执拗、最能熬的寻常女卒。年纪轻轻,身形纤细,看着比寻常闺阁女子还要柔弱几分,却偏偏舍弃中原安稳烟火,远赴苦寒边塞,日日迎风立雪、披甲守关,吃苦不输壮汉,坚毅胜过老兵。
夜风横掠城头,卷起她鬓边几缕碎发,霜气贴肤,冷而清醒。青鸾收回手,五指重新扣紧腰间横刀刀柄,指尖落于常年握持磨出的温润弧度之上,站姿复归挺拔孤直,静静望向关外沉沉墨色。
亥时夜风更烈,戈壁深处的风势层层叠加,浩浩荡荡席卷城关,吹得戍旗猎猎狂响,旗面残破边角翻飞不休,声声烈烈,震彻长夜。
不多时,几道轻缓却沉稳的脚步声自阶梯处传来,打破城头寂静。是轮替值守的戍卒小队,六人一列,甲胄规整,戈矛紧握,踩着定点时辰登楼换岗。
为首的伍长赵老栓,是驻守边关十余年的老卒,满脸风霜沟壑,手掌粗糙厚茧,历经无数沙场生死,性子质朴敦厚,看透边关冷暖、军中虚实,向来对勤勉值守、踏实肯干的后辈多有照拂。
他登楼望见独立垛口的青鸾,脚步微微放缓,抬手示意身后士卒分列站位、各司其职,自己缓步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关外幽暗,语声压得极低,带着老兵独有的沙哑厚重。
“夜霜太重,风口最是寒彻,你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不妨退至楼内稍作歇息,暖暖身子。”
青鸾闻声微微侧首,眸光依旧沉静无波,轻轻摇头:“关外异动未消,荒谷暗流不明,主哨不可空岗。熬过这一轮值守便可,无妨。”
赵老栓看着她覆满薄霜的肩头、冻得微微泛白的指尖,眼底藏着几分叹惋,低声感慨:“你这丫头,性子实在太倔。咱边关戍卒,常年风餐露宿、浴血守关,本就是拿命熬日子,寻常男儿尚且叫苦不迭、时常懈怠,你一介女子,偏偏比大多数壮汉更能吃苦、更敢死磕。”
他说话语速平缓,无半分刻意夸赞,只是戍边老卒最真切的观感。
身后几名换岗士卒听闻这话,纷纷侧目看来,眼底皆是熟稔的叹服,并无半分诧异。这半年来,青鸾的坚韧勤勉,早已被整营士卒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谁说女子不如男,青鸾姑娘是真的能扛事。”一名年轻士卒低声接话,语气满是敬佩,“上月南山隘口遇寇,那般凶险局势,人人都往后缩,唯有她持刃直冲,硬生生逼退数名番寇,守住了隘口哨位。换做我等,未必有这般胆识。”
“不止如此。”另一人随即附和,“平日值守从无懈怠,操练从不偷懒,军械打理得一丝不苟,岗况记得分毫不差,就连最严苛的沈校尉,也屡次夸赞她靠谱。幕府今夜全城严查,多少老兵慌了心神、乱了分寸,唯独她稳守主哨,滴水不漏,连谢参军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众人语声细碎,无避讳、无恭维,皆是连日相处、并肩守关的真切观感。
赵老栓听着身后闲谈,望着身前身形孤挺、风骨凛然的少女,再度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通透感慨:“边关苦寒,沙场凶险,本就是磨砺筋骨、淬炼心性之地。寻常女子贪恋红尘烟火、安稳度日,你偏偏择了最苦最险的路。只是太过执拗硬扛,终究伤身,铁甲寒凉,霜风蚀骨,日积月累,身上旧伤怕是要层层叠加,难觅安稳。”
青鸾静静听着,未作辩解,只眸光淡淡落回关外浓暗。
旁人皆以为她是生性坚韧、不惧苦寒、偏爱守关,却无人知晓,这一身硬扛、一身孤勇、一身执拗,从来无关品性强悍,只关乎虚妄轮回里的唯一救赎。
前两世,她活在烟火市井、浮华风月之中,被情爱牵绊、被阶层桎梏、被人心拿捏,岁岁浮沉、步步空妄,所求皆不得、所付皆成空,最终落得春尽梦空、满身疤痕、余生寒凉。温柔换不来真心,赤诚守不住情爱,卑微攀附终究是镜花水月,人间虚妄,尽数磨碎了她年少所有期许。
唯有这一世,她弃浮华、离虚妄、远情爱、绝依附,身披铁甲、手握锋刃、立足孤城、直面生死。
这里没有算计人心的温柔棋局,没有阶层碾压的冰冷规则,没有假意温存的致命陷阱。这里的冷是直白的霜风,险是坦荡的刀兵,苦是真切的劳作,生死是分明的抉择。
皮肉之苦、筋骨之痛、戍边之寒,皆是真实可感的存在,远比前两世穿心蚀骨、无解无终的虚妄寒凉,要踏实百倍、安稳千倍。
身上层层旧疤,每添一道,便仿佛与前尘虚妄剥离一分;每经一次生死磨砺,便从轮回梦魇里挣脱一寸。
铁甲压身,可镇心猿;霜寒浸骨,可破虚妄;锋刃在手,可护本心。
这一座孤城、一身鳞甲、一柄短刃、满地霜寒,是她挣脱两世浮沉泥沼、逃离情爱虚妄、摆脱宿命捉弄的唯一底气,是她辗转轮回之后,唯一能抓住的真切安稳。
“老栓叔多虑了。”良久,青鸾才轻声开口,语声清寂平和,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皮肉伤病,可愈可养。心内虚妄,无解无医。相较从前,如今这般,已是最好光景。”
赵老栓微怔,细细品着她清淡话语里的沉敛深意,似懂非懂,只当是年少人心性通透、看淡苦厄,随即颔首轻叹:“你心性通透,旁人不及。只是边关局势日渐复杂,不止关外番寇为患,城内权斗暗流汹涌,往后怕是更难安稳。”
这话精准戳中当下城关困局。
今夜幕府巡查看似草草收场、无过问责,实则暗流早已悄然锁定箭楼主哨。谢临渊那般心思深沉、极善权衡之人,绝不会无缘无故留意一名无背景、无根基的底层女卒。今夜的放过,是观望,是试探,亦是蛰伏。
朝堂派系的棋局,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用之人,亦不会容忍任何一个游离棋局之外、不受掌控的变数。
青鸾心中澄澈通透,早已洞悉其中利害。她不附主将、不亲幕府、不涉派系、不争利弊,这般绝对中立、无懈可击的姿态,在水火不容的两方博弈夹缝中,本就是最刺眼、最不容存续的异类。
今夜无隙可乘,来日必有他因。权斗棋局,一旦入局,便再无全身而退的轻易可能。
“我等戍卒,守好岗、执好责、护好国门即可。”青鸾淡淡出声,语气笃定沉稳,“棋局博弈在上,守土安边在下,各司其道,各安其心。只要岗责无亏、军纪无懈、本心无偏,风波纵来,亦有立足之地。”
赵老栓闻言,由衷点头赞许:“你这般心境,实属难得。世道纷乱、朝堂倾轧,我辈戍卒身在局中、身不由己,能守本心、安本分,已是不易。”
二人闲谈之间,城头换岗已然尽数落定。新一批戍卒各守垛口、严谨戒备,弓弩上弦、戈矛挺立,整座箭楼戒备森严、秩序井然,无半分疏漏懈怠。
夜风愈发凛冽,霜雪渐密,细碎霜粒漫天飞舞,覆满城头每一处角落。甲叶之上的薄霜层层加厚,远远望去,整身明光铠银白覆边、鳞霜遍布,冷冽肃杀之中,添了几分孤绝清冷。
青鸾抬手,轻轻拂去肩甲厚霜,指尖划过冰冷鳞纹,旧伤在霜寒侵袭之下,泛起细密绵长的隐痛。那痛感不剧烈、不刺骨,却绵绵不绝、层层漫开,清晰提醒着她此刻的立足、此刻的清醒、此刻的安稳。
旧疤未褪,新寒又生,新旧痕迹层层叠加,似是冥冥之中的宿命更迭。
前两世的疤,刻在心间,是情爱虚妄、人心凉薄、阶层碾压、赤诚错付的刻骨寒凉,无解无愈、岁岁纠缠。
这一世的疤,留在皮肉,是风霜磨砺、刀兵相向、生死历练、自我成全的真切印记,可养可愈、步步新生。
心疤让人沉沦虚妄、困于轮回,皮肉之疤让人清醒自持、立地重生。
城下马道再度传来细碎脚步声,节奏规整、不急不缓,不同于戍卒换岗的仓促利落,带着文官踱步的从容分寸。
众人闻声皆敛声静气,城头瞬间复归寂静。
夜色浓暗,灯火微摇,一道清挺身影缓步踏阶而上,月白薄甲衬着青衣常服,在漫天霜色中格外醒目。谢临渊去而复返,孤身一人,无书吏跟随、无甲兵簇拥,褪去了方才巡查的权责声势,只剩一身清雅沉敛,却比先前带队巡查之时,更添几分莫测深意。
他行至箭楼平台,目光淡淡扫过整齐肃立的戍卒队伍,最终稳稳落定在垛口边的青鸾身上。
漫天霜风掀起他衣摆,翻飞轻扬,不似沙场将士的铁血凛冽,自带朝堂文官的温润克制,可眼底深处的权衡与探究,却比边关刀兵更具穿透力,静静落在青鸾覆霜的甲身之上,细细描摹她孤挺的身姿、沉静的眉眼。
赵老栓见状,心头微紧,即刻抬手示意一众士卒严守岗位、各司其职,自己躬身行礼,语声恭谨有度:“谢参军。”
其余戍卒亦纷纷垂首行礼,无人敢妄动、无人敢出声。
谢临渊微微抬手,语气平和无波:“无需多礼,各司值守即可。”
语声清淡,无半分威压,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分寸,一众戍卒闻声尽数归位,无人再敢侧目窥探,城头只剩风声霜响,静得极致。
他缓步抬步,越过层层垛口,径直走向青鸾立身的风口,二人咫尺相对,霜风穿梭其间,冷暖气场无声对峙、悄然制衡。
近观之下,更能看清少女满身霜色。鬓边发丝凝着细碎霜珠,长睫沾着薄薄霜粒,眉眼清冷澄澈,不染半分尘俗,一身铁甲覆满银霜,冷冽孤绝,立于漫天寒夜之中,仿佛与城关霜色融为一体。
谢临渊缓步驻足,目光精准落定在她无意识轻按肋侧的指尖上,视线极细极锐,像是早已将她所有细微破绽默记于心。夜风掀动他青衣下摆,身姿看似松弛从容,气场却悄然压落,无声锁死方寸之地。他语声压在霜风之下,轻缓却精准刺骨,不带半分多余温度:“夜霜浸甲,久立风口,你肋下旧伤,该是又反复隐痛了。”
这一句从不是随口闲谈,是精准拿捏后的试探。寻常人只看得见她铁甲铮然、站姿稳妥,唯独他窥穿了那层冷硬外壳之下的隐忍。她方才换岗士卒低语应答时身形微滞、迎风屏息、指尖短暂收紧的细碎破绽,尽数被他收于眼底、记在心间,一句落点,便直直戳中她藏在甲下的隐秘伤处。
青鸾睫羽极轻一颤,心底暗流骤然翻涌。她戍边半载,素来极致克制,伤痛从不外露,站姿、呼吸、神色常年稳如磐石,连朝夕共处的同营弟兄都从未察觉分毫异常。可眼前这位幕府参军,仅凭数面之缘、片刻观望,便洞穿她层层伪装的内里。这人的洞察从来不是宽泛观望,是寸寸拆解、步步窥隙,比沙场明刀明枪的番寇,更教人忌惮三分。
一瞬怔忡转瞬即逝,快得无人捕捉。她迅速敛去心底微动,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不肯露半分弱势。
她微微垂眸躬身,恪守上下尊卑的分寸,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语气平淡无波,刻意抹平所有情绪起伏,以规矩堵死对方的窥探:“些许皮肉小伤,早已习惯,无碍值守军务。”
谢临渊垂眸凝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刻意收敛锋芒、处处周全却步步设防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浅弧,温润皮囊之下,是毫不退让的博弈锐利。他不依不饶,顺势再逼一步,温柔语调裹着凛冽机锋,层层递进:“无碍军务,便无碍自身?青鸾,你守得住城头规矩,守得住外人所见的体面,未必守得住自己隐忍的本心。”
话语落地,彻底撕开表层客套。不再论军纪、不谈值守,径直穿透所有外在伪装,直抵她最深层的精神软肋。城头霜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霜粒,二人咫尺相对,气场无声剧烈拉扯——她步步退守、以守为防,他步步紧逼、以探为攻,无形的张力绷紧在方寸之间,压得人呼吸微滞。
青鸾抬眸,坦然迎上他深邃如渊的目光,眼底澄澈依旧,无怯无避、无慌无溃。她不接软肋、不辩隐忍,只稳稳立住自身立场,字字坚硬坦荡,滴水不漏地挡回所有试探:“军卒立身,以军纪职责为尺,不以身心私情为念。身有微伤,不废寸责、不扰本心,便是真的无碍。”
她通篇只讲规矩、不谈私念,不卖惨、不示弱、不攀附、不辩解,彻底封死他所有窥探缝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恭谨是真,强硬亦是真,谦卑姿态下,是绝不妥协的傲骨。
谢临渊静静凝视她良久,眼底讶异层层堆叠,愈发深重。他半生周旋朝堂、遍历边关文武,见惯了武者刚愎外露、文人心思诡谲,见惯了世人皆有欲念、皆有破绽、皆可拿捏。可眼前这少女,位卑身微、无依无靠,却偏偏无贪无怯、无偏无求,外壳守礼温顺,内核坚硬如铁,浑然无隙可乘。这般心性定力,绝非寻常寒门士卒、寻常年少之人所能练就。
他眼底的温润彻底褪去,余下深沉的审视与权衡,打量她的目光不再是看一名普通戍卒,而是在打量一个全然陌生、难以掌控的变数。
“你与寻常戍卒,大不相同。”他语速极缓,字句笃定,拆穿所有表象伪装,直击根源,“旁人的沉稳,是军纪约束、岁月历练磨出来的克制。你的沉稳,是本心无牵、执念尽散的寒凉。你看似随势立身、身处微末,实则心藏丘壑、不受任何人掌控,从不随波逐流,从不任人摆布。”
这一句几乎要洞穿她轮回两世的隐秘根基,避开所有外在表象,直直戳破她异于常人的魂魄底色。试探已然抵达底线,只差一寸,便要彻底掀开她层层包裹的前尘秘密。
青鸾指节微不可察地一收,刀柄微凉的触感瞬间拉回她所有心神,心底暗流骤起却转瞬压平。此人目光太过毒辣,洞察太过精准,步步逼近她最大的隐秘。她面上依旧平和无波,眉眼清淡如水,刻意收敛所有锋芒,姿态谦卑有度,一字一句彻底封死深究的可能:“参军过誉。属下只是一介普通戍卒,唯知守岗尽责、安守本分,无甚丘壑,亦无别样心思。”
她依旧低调自持、藏锋守拙,绝不外泄半分异常,哪怕身处被动,也始终牢牢掌握对话的主动权,不给他半点拿捏的把柄。
谢临渊看穿她的刻意遮掩,却并未穷追深究,反而顺势收束直白试探,转而铺开局势棋局,以大势压人,将隐性拉扯升级为生死局的博弈。他抬眸望向关外浓黑荒谷,语声沉冷克制,字字刺骨,摊开最残酷的真相:“荒谷番寇异动,从来不是单纯边患。今夜风沙蔽目,敌寇隐忍窥探、不攻不掠,是刻意借天色造势,呼应关内权斗;城内幕府严查、针对性点检要害岗哨,是借边患压局、制衡主将。关内关外早已拧成一局,相互借力、彼此裹挟,牵一发而动全身,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他不再纠结她的身世心性,转而用局势逼她入局,是更隐晦、更狠的拿捏。
青鸾眸光微沉,顺着他的话复盘整夜局势,心底脉络瞬间清晰。外寇造势为内斗铺路,内权相争给外敌可乘之机,小小一座嘉峪关,早已被朝堂派系博弈死死捆住,内外夹击、无处可避。
“参军所言极是。”她沉声应答,条理清明,句句切中要害,“部族隐忍试探,是待关内生乱、坐收渔利;朝堂派系制衡,是借外敌压局、巩固权柄。二者纠缠不休,边关从此再无宁日。”
谢临渊侧目回望她,眼底温润彻底散尽,只剩朝堂权谋者独有的冷静、权衡与冰冷预判,字字诛心,撕开她所有自我安稳的假象:“你看得通透,便该知晓你今夜的处境。你值守无懈、言行无错,看似安然避过追责,实则彻底站在了棋局最风口。你不附周将军、不亲幕府,中立无派、无欲无求,于主将派系而言,是不可拉拢的游离变数;于幕府派系而言,是不可掌控的异类隐患。朝堂棋局规则向来简单:不可为我所用者,必为我所除。”
没有直白威胁,却句句暗藏杀机。轻飘飘一句规则定论,便将她推向四面皆敌的绝境,拉扯感瞬间拉满,压迫感层层覆落。
漫天霜风狂卷而来,甲叶簌簌作响,彻骨寒意浸透周身。青鸾肋侧旧伤隐痛骤盛,绵绵密密、层层钻心,可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肩线笔直、下颌收紧,眼底无半分慌乱、无半分畏缩。
两世浮沉,她早已看透,沙场刀兵之险尚可直面抗衡,人心算计、派系倾轧、无根受制的温柔刀,才是真正无解的诛心之局。可她今时今日,早已无软肋可被拿捏,无执念可被捆绑。
“属下身在局中,便懂局中规矩,亦守自身底线。”她语声清冷坚硬,风骨凛然,直面所有暗藏杀机,彻底断绝对方招揽与裹挟的可能,“我戍边守国,不为派系棋子,不为权贵附庸,唯守国门、唯遵军令、唯安本心。若清白守责、中立自持亦是罪过,那便是这世道棋局,本就容不下坦荡立身之人。”
谢临渊深深凝视她,望着这具纤细身躯里迸发的决绝傲骨,良久沉默。眼底的试探、权衡、探究层层褪去,翻涌而起的是复杂难辨的惜才、忌惮与隐忍。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顺势而为之人,从未见过有人敢在两大派系夹缝之中,如此坦荡坦荡、宁折不弯,执意守一身清白。
“清白立身,从来最难。”他轻声慨叹,语声低沉克制,带着看透世情的漠然与隐晦施压,“乱世棋局,无人可以独善其身。无依无靠、无派无系之人,看似自由无拘,实则四面皆敌、进退无据。你今日凭一己定力、一时风骨守得住本分,来日风波叠起、权责相逼、各方施压,你未必还能这般从容笃定。”
这不是恐吓,是预判,是提点,亦是最后的软性招揽。他给她退路,也给她警告,逼她在绝境之中,主动选择依附入局,二人之间的博弈拉扯,抵达最紧绷的临界点。
青鸾默然片刻,指尖再次轻轻抚过覆满薄霜的甲鳞,触感冰凉刺骨,皮肉之下的旧伤隐痛绵长不绝。这痛感真实、清醒,时时刻刻提醒她今昔之别。
前世的她,惧孤立、惧风波、惧无依、惧落空,遇事步步退让、卑微周全,一味妥协依附,最终落得遍体鳞伤、一无所有。
而今她斩断前尘、弃尽虚妄,无情爱可缚、无执念可困、无软肋可擒。铁甲护身,霜寒醒神,傲骨立心,早已不惧世事裹挟、棋局倾轧。
风波袭来便坦然直面,棋局收紧便独自破局。皮肉旧伤层层叠加,不是拖累,是她挣脱轮回、步步新生的勋章。
旧疤终结虚妄过往,寒霜铺垫此生新生。
“纵使风波将至,亦无悔今日立身。”她抬眸望向漫天霜色长夜,语声清寂孤绝、落地铿锵,彻底落定此生风骨凛然,彻底落定自己的立场,断绝所有招揽与裹挟的可能,“鳞霜覆甲,旧疤新生,从此步步自持,不困浮沉,不为人缚、不为局囚,不为人缚、不为局囚。”
谢临渊静静望着她孤绝坦荡的背影,眼底暗流翻涌不休,探究、惜才、忌惮、权衡、隐忍层层交织,复杂难辨。他久立朝堂,惯于拿捏人心、操控棋局,从未遇过这般软硬不吃、无隙可乘、宁折不弯的对手。她位卑权轻,却在博弈之中,稳稳守住了自己的方寸之地,甚至隐隐占住本心高地。
良久,他才缓缓敛去所有心绪,神色复归清雅平和,看似退让收束,实则暗埋长线制衡,拉扯余韵未尽、张力留存至终:“既心有笃定,便好生值守。但愿来日风波临身、棋局收紧,你依旧能如今日一般,本心不改、风骨不折。”
“既心有笃定,便好生值守。但愿来日风波临身、棋局收紧,你依旧能如今日一般,本心不改、风骨不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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