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编号000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冷的压迫感，像有人在黑暗中贴着你的后颈呼吸。

苏眠和叶准退到诊室最里面，远离所有能反光的表面——窗户、电脑屏幕、玻璃水杯。苏眠甚至把饮水机转了过去。

“你说镜子里柜门是关着的？”叶准压低声音。

“对。”苏眠说，“现实中我把柜门打开了，但倒影里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有两种可能。”苏眠说，“要么我产生了幻觉。要么——我们看到的镜子里，不是我们的倒影。”

叶准沉默了一瞬。

“你倾向于哪一种？”

“第二种。”苏眠说，“因为沈渡死前最后说的话是——‘它们真的住在镜子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眠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角落，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的页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她入职第八区以来，对所有异常现象的私人记录。

“我入职时，夏清秋已经离职。”她快速翻动页面，“但她的病历记录里有一些东西很奇怪。”

“什么东西？”

“她接诊的每一个0开头病例，最后都标注了同一句话——‘建议：不要照镜子’。”苏眠抬头，“七十二个病例。一模一样。”

“她发现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她在离职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所有0开头病例的档案锁进那个铁皮柜。”苏眠指着柜子，“然后她在柜门上贴了一张纸条——‘请勿擅自取阅’。”

叶准皱眉：“但你刚才撕掉了纸条。”

“因为五天前，有人动了那个柜子。”苏眠说，“纸条边缘有新的卷翘痕迹。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进了这间诊室，翻过这些档案。”

“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拿走了一份档案。”

叶准走到铁皮柜前，开始清点文件夹的数量。

“七十一份。”他说，“少了哪一份？”

苏眠走过去，目光扫过所有编号。010，017，023，035，041……

“少了000。”

“000？”

“我来第八区报到的第一天，夏清秋的入职档案还在。编号000，患者姓名写的不是人名，是三个字——‘其他人’。”

“什么意思？”

“我当时以为是归档错误。现在想想……”苏眠看向叶准，“也许不是错误。”

叶准低头看着手里沈渡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

诊断结论的末尾，夏清秋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话。像是匆匆留下的笔迹，和前面工整的记录截然不同——

“他们都有同一个症状：会看到镜子里的人用不同的动作做不同的事。沈渡是最严重的一个。他说镜子里的人开始说话了。”

叶准把这句话念给苏眠听。

苏眠的后背再次泛起寒意。

“说话？”她喃喃重复。

“说什么？”

苏眠想起自己两次经历的异常——第一次在诊室玻璃上看到倒影摇头，第二次在卫生间镜子里看到自己在说“你不该碰那枚徽章”。

她的症状，和沈渡一模一样。

“苏医生。”叶准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你的论文被封存，是因为什么？”

苏眠回过神来。

“我的论文提出了一种假说——某些具有特殊心理结构的人，能够感知物品上承载的创伤记忆。这种感知不需要物理接触，仅仅通过视觉或听觉就能触发。”

“触觉我刚才演示过了。”叶准说，“视觉和听觉呢？”

“如果你在接触一件物品时，会看到不属于你经历的片段、听到不属于环境的声音——”苏眠停顿了一秒，“那你就是这种‘特殊心理结构的人’。”

叶准缓缓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你刚才碰档案时，听到了什么？”他问。

“沈渡的声音。”

“他说了什么？”

苏眠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沈渡的话。

叶准的呼吸节奏变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来第八区之前，没有这种能力？”

苏眠愣了。

她说不出话。

“你的论文是你来第八区之后发表的。”叶准说，“也就是说，这种‘特殊心理结构’，可能不是天生的。”

“而是被制造出来的。”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夏清秋离职时，正好是你入职的时候。”叶准说，“你觉得是巧合吗？”

“你觉得她对我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对你做了什么。”叶准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举起沈渡的档案，指着那一行小字：

“建议：不要照镜子。无限期。”

“夏清秋给所有0开头病例都写了这句话。但她没有给你写。”

苏眠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因为——”

诊室的灯光忽然熄灭。

苏眠本能地握紧了拳头。在黑暗降临的一瞬，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来自她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但她面前是叶准。

可那个声音不是叶准的。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在黑暗中，用她不可能发出的语调，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不该碰那枚徽章。”

灯光重新亮起。

苏眠和叶准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叶准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他开口。

“你也听到了？”苏眠问。

“听到了。”叶准说，“但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在我的脑子里。”

苏眠缓缓转头，看向窗玻璃。

这一次，倒影没有异常。

柜门是开着的。

两个人影站在原地。

一切正常。

但苏眠的脖颈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爬上来。

她伸手一摸——

什么都没有。

只是皮肤上的寒意，像是有一根手指，正从她颈后缓缓往上滑。

“叶准。”她说。

“什么？”

“我们需要找到夏清秋。”

叶准看着她。这一刻，他眼中的那个冷静、自信的心理医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着的女人。

“你相信我吗？”苏眠问。

“我搭档让我来找你。”叶准说，“他没有信错人的习惯。”

“好。”

苏眠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在系统里输入夏清秋的姓名，点击搜索。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该员工档案已被手动删除。删除时间：五年前的今天。删除人：夏清秋。”

苏眠盯着那行字。

五年前的今天。

那是她来第八区报到的日子。

她忽然想起入职那天，同事无意中说的一句话：

“你真幸运，夏医生刚走你就来了。她的办公室还留着她的东西呢。”

但后来她去那间办公室看时，里面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留下。

除了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现在就挂在她诊室的门口，她每天上班第一眼就会看到。

苏眠抬头看向门口。

镜子还在那里，映出诊室的门。

以及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大褂，长发披肩，正对着苏眠微笑。

苏眠认识那张脸。

那是她入职档案里，夏清秋的证件照。

但镜子里的女人不是照片。

她是活着的。

她正抬起手，对着苏眠做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

她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苏眠读出了那个口型：

“编号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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