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没有乘客

周一早上七点，林远舟被敲门声吵醒了。

不是赵磊那种象征性敲两下直接推门的风格，而是很有节奏的三下，间隔均匀，力度适中。

他一听就知道是安德鲁

——只有这个面瘫敲车库门敲了三年，敲出了职业鼓手的水准。

开门之后果然是他。

安德鲁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logo没有花纹，剪裁也不算多讲究，但至少是干净的，而且难得地塞进了裤腰里。

林远舟看着他愣了两秒。

“你烫衣服了？”

“丽莎烫的。”安德鲁的表情还是那么淡，但语气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不好意思，“她说我不能穿着T恤去见红杉。”

“她说得对。”林远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天刚买的衬衫，浅灰色，同样朴素，同样没有任何logo。

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十秒钟整理领子，赵磊从房间里探出个鸡窝头，眯着眼看了他俩一眼。

“你们两个穿得跟要去结婚似的。”

“去融资。”

“一样，反正都是搞钱。”赵磊打了个哈欠，然后突然清醒过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扔过来，“接着，我的幸运领带。当年我面高盛实习的时候戴的就是这条，一面就过了，玄学，你得信。”

“最后一个问题不是问你们的，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迈克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就是沙丘路那排标志性的棕榈树，阳光把树影投在地毯上，像一道一道被拉长的省略号。

他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过身。

“红杉投过很多搜索引擎，有成功的也有死掉的。

死掉的原因各种各样，但有一个共同点

——团队散了。

你们四个在车库里熬了那么久，我想确认的只有一件事：你们是一起走到终点的人，还是搭一程车的伙伴？”

安德鲁站起来，看了林远舟一眼，然后对着迈克尔说了一句。

“这个车库里没有乘客。”

林远舟没有补充，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比任何承诺都有说服力，因为它不需要语言。

迈克尔看着他们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跟之前在车库里的不一样

——上次是意外和欣赏，这次是下了决心之后的轻松。

“条款我让法务明天出。欢迎加入红杉被投企业俱乐部。”

他伸出手，跟安德鲁握了一下，又跟林远舟握了一下。

“别让我失望。”

走出红杉办公楼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棕榈树的上半截，整条沙丘路亮得有点晃眼。

安德鲁站在路边，把领带松了松，深吸了一口气。

“搞定了。”

“搞定了。”林远舟把赵磊那条幸运领带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心想这玩意儿还真有点玄学。

他决定回去之后请赵磊吃顿好的，就今晚，不等融资到账了。

毕竟没有那八千块，他连做空的本金都凑不齐，更不会有后来的十七万八和那张十万的支票。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算出来的，有些东西是借出来的，两种都很重要。

安德鲁掏出手机，给车库拨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布莱恩的嗓门大到林远舟隔着两步都能听见：“怎么样怎么样？！投了没？！”

“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传来一声足以震碎日光灯管的嚎叫，夹杂着丽莎的笑声和大概是某个可乐罐被踢飞的声音。

布莱恩在那头狂喊“我c我c我c”，喊到第三声的时候大概是被丽莎踹了一脚，声音戛然而止，然后隐约听到丽莎说“别在电话里丢人”。

安德鲁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头的动静消停了才重新贴回耳朵边。

“今晚聚餐，”他看了一眼林远舟，“有人请客。”

林远舟笑了：“对，我请。”

挂了电话之后，两个人站在沙丘路边上，看着偶尔驶过的豪车和远处层层叠叠的棕榈树。

这条街还是那么安静，跟他们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一个在车库里熬了三年的创业团队，从今天起正式有了红杉的背书，有了两百万的弹药，有了跟雅虎正面叫板的资格。

安德鲁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跟融资完全没关系的话。

“你知道迈克尔问团队散不散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想什么？”

“我在想你那张十万的支票。当时你连股份都没拿到，就敢把几乎全部身家押在一个跟你专业完全不相关的搜索引擎上。”安德鲁转过头看着他，表情难得的认真，“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团队散不了。因为你赌的不只是钱，你赌的是我们。”

林远舟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硅谷的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加州的阳光从来不会跟你商量，直接砸在脸上，暖得有点发烫。

从沙丘路往东看，能隐约看到斯坦福的胡佛塔，往西看是圣克鲁斯山脉灰蓝色的轮廓。

这个地方面积不大，但全世界最密集的聪明人和最密集的钱都挤在这里，每天都有新的故事在发生，也有旧的故事在结束。

“走吧，”林远舟把领带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挂回脖子上，打了个不怎么标准的温莎结，“回去还有一整个车库的人在等着。”

两个人沿着沙丘路往回走，方向是斯坦福，是车库，是那个还在嗡嗡响的日光灯和墙角越堆越多的可乐罐子。

融资是里程碑，不是终点。

Tezro现在只迈过了第一个坎，接下来还有产品迭代、用户增长、商业化探索、跟雅虎的正面竞争

——每一关都不好过。

但现在他手里有了筹码。

两百万美金，红杉的背书，一个能打的团队，还有他脑子里那些还没人知道答案的未来。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安德鲁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箱健怡可乐，还是那个牌子，还是那个绿色的包装。

他抱着箱子走出来的时候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但林远舟总觉得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高了那么一两度。

“可乐管够，”安德鲁说，“我答应过迈克尔的。”

“你现在有钱了，不能买点更好的？”

“这个就挺好。”

林远舟笑了，接过箱子帮他抬了一边。

两个人抬着一箱可乐走在沙丘路上，路过那些黑色的奔驰和银色的保时捷，路过那些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投资人，路过高大的棕榈树和安静的写字楼。

画面说不上有多违和，但林远舟觉得这大概就是硅谷该有的样子

——在最贵的一条街上，抬着一箱最便宜的可乐，去庆祝一笔刚拿下的两百万美金的融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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