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第二步

赵磊是第一个从实验室以外跑来的人。

他不是搞芯片的，看不懂示波器上的波形，但他进门的时候林远舟正在把测试数据整理成表格，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只看到满屏的数字和百分比。

“我看不懂。”

“功耗比预期低百分之十二。”何晓天替林远舟解释了。

“……这个数字很nb吗？”

“nb到能让你在行业会议上吹一辈子。”阿米特从角落里飘来一句。

赵磊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一种林远舟从没见过的认真语气说：“林哥，你记得你当初跟我说你要搞芯片的时候，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你特么就是个bug。现在我改一下措辞：你特么是个史诗级的bug。”

林远舟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赵磊的肩膀。

下午两点，王教授准时出现在B区实验室门口。老头今天没拎公文包，也没戴老花镜——眼镜在胸前的口袋里，说明他不是来看文档的，是来看实测数据的。林远舟把测试报告递过去，王教授没接。

“先看波形。”

何晓天把示波器的波形重新调出来，从时钟信号开始，一路切到加密引擎的输出。王教授站在示波器前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中间没有打断，没有提问，连站姿都没变过。全部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颗芯片，可以流片量产版了。”

何晓天和阿米特同时转向林远舟。

量产版。MPW是多项目晶圆拼车，用来做原型验证。量产版是单独开一套掩模，成本高一个数量级，但出来的芯片是可以直接卖给客户的。从MPW到量产版，这一步跨越意味着Atlas从一个实验室项目变成了一款真正的产品。但林远舟知道，量产版的钱，系里批不了。

“量产版的流片费用，”王教授拿起测试报告翻了两页，“系里的经费不够。但根据这份测试数据，你应该能拿到天使轮。如果拿不到，我去找人。”

这话从王教授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承诺都重。这老头从来不帮学生拉投资——他的信条是“我只负责学术，商业是你们自己的事”。他现在说“我去找人”，说明Atlas的测试数据让他破例了。

“谢谢教授。”林远舟说。

“不用谢。”王教授把测试报告放回桌上，老花镜重新戴好，“芯片是你设计的，不是我设计的。我只是给了你一把钥匙。”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Atlas这个名字，起得不错。”

门关上了。何晓天和阿米特同时看向林远舟。阿米特先开口：“这是不是他第一次连续夸两件事？上次夸的是Cache预取，这次夸的是芯片名字——我觉得他是不是最近心情比较好。”

“不是心情好，”何晓天把眼镜摘下来，嘴角翘了一下，“是数据好。”

林远舟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拿起手机，给安德鲁发了条消息。

“Atlas回片成功，全部模块正常。下一步——量产版流片。需要天使轮融资。”

安德鲁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洁。

“车库等你。”

那天晚上，林远舟在实验室待到了很晚。何晓天和阿米特已经回去了。阿米特走的时候说要去吃咖喱庆祝——这次是去市区一家正宗的印度餐厅，他已经提前打电话确认了他们用的是真正的印度香料而不是本地替代品。何晓天说他要回去补觉，走的时候眼镜歪在一边，脚步发飘，像一根被抽掉电池的机械臂。

林远舟坐在工作台前面，示波器已经关了，芯片还插在测试板上，深灰色的封装在日光灯下安静地反着光。他盯着那颗芯片看了很久。

上辈子他做过很多芯片。有大厂的项目，有国家专项，有跟国际巨头联合研发的旗舰产品。但没有一颗是完完全全按他自己的想法设计的。每一颗都有妥协——架构要听产品经理的，工艺要听供应链的，上市时间要听市场的。他不是在造芯片，他是在造别人想要的芯片。

Atlas不一样。从时钟树的拓扑结构到加密引擎的流水线深度，每一个设计决策都是他亲手定的。没有任何外部力量可以让他妥协——不是因为别人不敢提意见，而是因为他知道每一个决策的答案。他知道哪个方向是对的，知道哪条路走得通，知道哪些坑值得绕哪些坑必须踩。

他把芯片从测试板上拆下来，放回防静电包装盒里，合上盖子。盒子上用马克笔写着Atlas的代号和今天的日期。他想了想，在日期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From MPW to the world。

从MPW到量产版，再到移动设备上每一颗跳动的芯。这是一条很长的路，但今天他把第一步踩实了。他把芯片锁进防潮柜，关上实验室的灯，锁门，朝车库的方向走去。

安德鲁还在等他。天使轮的计划、Tezro和雅虎的博弈、Atlas量产版的资金缺口——今晚要讨论的事情还很多。但走在夜色里的斯坦福校园时，他忍不住笑了。

赵磊说他是个bug，阿米特说Atlas是怪物芯片，何晓天说这颗芯片能吹一辈子，王教授难得连着夸了两件事。这些声音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变成了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第一步，成了。第二步，量产。

他在车库门口推开门。日光灯嗡嗡响，安德鲁坐在屏幕前面，布莱恩那颗亮紫色的脑袋从旁边探出来，丽莎在角落里整理数据文档。一切跟几个月前一模一样，除了墙上多了那张雅虎的剪报，桌上多了几份等待签署的融资文件。

“怎么样？”安德鲁头也没回。

“活了。”林远舟把测试报告放在桌上。

安德鲁拿起报告翻了两页，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弧度对于安德鲁来说已经相当于一个普通人的仰天大笑。

“那下一步。”

“量产。”林远舟说，“然后，把Atlas塞进每一台手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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