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量产前夜

苏珊的资金到账速度比林远舟预期的快得多。

天使轮协议签署之后的第五个工作日，一百五十万美金就打到了Atlas项目的专用账户上。林远舟查余额的时候何晓天正好从他身后路过，瞄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手里的万用表表笔差点掉在地上。

“一百五十万，就这么到账了？”

“不然呢，你以为天使轮还要走红毯剪彩？”林远舟把账户页面关了，打开量产版的流片计划文档，“钱到了就得花。台积电的量产版掩模排期我已经问过了，如果我们下周提交**SII最终版，流片周期大概八到十周。加上回来之后的测试和封装，顺利的话三个月之内能拿到第一批量产芯片。”

“三个月。”何晓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还没熟的柠檬，“你知道三个月在芯片行业意味着什么吗——ARM9大概也在这个时间窗口发布。如果我们赶不上，移动设备的首发优势就没了。”

“所以不能等到三个月之后再找客户。”林远舟把一份刚整理好的商业计划书初稿推到何晓天面前，“苏珊建议我们提前启动客户接触，一边流片一边谈授权意向。诺基亚那边她有渠道，可以直接约见移动芯片采购部门的负责人。”

何晓天拿起那份商业计划书翻了翻，从头看到尾，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他在清华读本科的时候也写过商业计划书，但那份计划书最后只得了八十五分——教授在评语里写“技术方案详实，商业逻辑欠缺”。现在手里这份完全不一样，里面不仅有Atlas的技术参数和性能对比，还有全球手机出货量预测、嵌入式处理器市场份额分析、授权模式的三种定价方案以及对应的营收模型。市场数据那一栏的图表做得比一些上市公司的招股书还专业。

“这是周明远帮你做的？”何晓天问。

“市场分析和营收模型是他做的，授权定价方案是我跟苏珊讨论了三轮定下来的。”林远舟打开文档的第二部分，“核心卖点就三个——功耗比ARM低百分之十八，待机功耗低百分之二十一，硬件加密引擎的吞吐量是软件方案的十五倍。这三个数字，任何一个手机厂商的采购负责人看了都会至少要求一次技术演示。”

何晓天点了点头，把商业计划书合上放在工作台上。阿米特从旁边工位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新杯子——这次是从苏珊那里拿到的赠品，杯身上印着高通的老logo，算是对他七个马克杯收藏的降维打击。

“客户接触的事你们去谈。我跟阿米特盯着流片版图，量产版的DRC规则比MPW更严格——金属密度、天线效应、电迁移，每一项都要重新检查。MPW版图在量产工艺上可能会有新的违规。”

林远舟在任务清单上又加了两行。量产版流片的版图不是直接把MPW版图扔给台积电就能用，量产工艺的设计规则更密集，芯片面积要压缩，功耗要再优化，封装方案也要从MPW的简易封装换成量产的BGA封装。何晓天一个人搞不定版图修改，他自己也得顶上。过去几周积累的那些轻松和成就感，在这一刻正式宣告终结。

“周末加班。”林远舟说。

“哪天不加班？”何晓天反问。

当天晚上，车库那边也传来了新消息。

安德鲁发了一封邮件，只有短短几行，但每一行都够林远舟琢磨半天——雅虎法务部在红杉律师团回复之后沉默了两周，现在又有了新动作。不是律师函，是一封正式的商务合作邀约，措辞跟上次的收购邮件截然不同。上次是“希望能探讨合作的可能性”，这次是“拟就搜索广告技术领域展开战略合作，请贵司安排时间进行初步洽谈”。落款不是法务总监，是雅虎搜索业务的高级副总裁本人。

林远舟到车库的时候，安德鲁正坐在他那台服务器前面，屏幕上是雅虎那封新邮件的全文。布莱恩那颗亮紫色的脑袋在旁边晃来晃去，嘴里念叨着“上次不是要告我们吗怎么又变脸了”。丽莎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行业分析报告，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

“你怎么看？”安德鲁把屏幕转了转。

林远舟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战略合作。这次没用收购这个词，用的是合作，而且是具体到搜索广告技术领域。雅虎的搜索广告系统一直是他们的核心营收来源，也是最不愿意被外部技术撼动的部分。上次的法务施压没能让Tezro退缩，这次他们换了个策略——既然压不服，那就拉进来，用合作的名义获取Tezro的排序算法，然后在合作中慢慢掌控话语权。

“换汤不换药。上次是想买断，这次是想绑定，本质上都是在消除威胁。”林远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不过这次你可以跟他们谈。”

“为什么？”

“因为上次是收购，拒绝了就是拒绝了。这次是合作邀约，如果你再直接拒绝，迈克尔的律师团都找不到帮你拖时间的理由。与其拒绝，不如去谈——但把合作范围锁死在非核心领域，比如搜索广告的点击率优化，不碰排序算法的底层架构。这样既能让雅虎有台阶下，又能保护Tezro的核心壁垒。”

安德鲁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车库里只有服务器的风扇声。布莱恩的紫色脑袋在两个工位之间转来转去，丽莎在角落里写写画画，似乎在核算什么数据。

“你想拖到B轮结束。”安德鲁说。

“对。B轮之后Tezro的资金和资源都会上一个台阶，到那时候雅虎再想用合作来绑定你，成本就完全不一样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一边跟他们谈，一边加速增长——用户量越大，你在谈判桌上越不需要让步。”

安德鲁点了点头，把电脑合上。“明天让丽莎帮我整理一份合作谈判的底线条款，然后联系迈克尔，让他安排B轮的启动时间。”

丽莎从角落里抬起头，推了推黑框眼镜，说了句让整个车库安静了三秒钟的话。“B轮的时间窗口最好跟Atlas量产版流片成功的时间重合。”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她。

“你们别这么看我，这是很简单的逻辑。”丽莎把笔放下，“Atlas是林远舟的项目，但林远舟是Tezro的创始团队成员兼股东。如果Atlas量产版流片成功，进入诺基亚供应链，那就是硅谷今年最受关注的芯片初创案例。创始人的关联公司在技术上有这种级别的突破，对Tezro的B轮估值是正面影响。雅虎想用合作来绑定我们，我们也可以用Atlas来拉升自己的筹码。”

“这个逻辑哪里简单了？”布莱恩瞪大了眼睛。

“对我来说很简单。”丽莎说完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她的行业分析报告。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看着丽莎，忽然觉得这个成天对着草稿纸推导数学公式的伯克利博士生，在商业策略上的直觉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敏锐得多。她的脑子不光能算概率模型，还能把两个看似不相关的项目之间的战略协同效应算得清清楚楚。

“那就这样——周末之前何晓天和阿米特锁定量产版版图，提交台积电排期。丽莎帮我整理雅虎合作谈判的底线条款。安德鲁跟迈克尔沟通B轮启动时间。周明远更新市场分析报告，把诺基亚的移动芯片采购数据加进去。”林远舟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破旧的车库和那些嗡嗡响的服务器，“两周之后，苏珊带我们去见诺基亚的人。Atlas的商业化正式启动。”

“两周？”布莱恩掰着手指数了数，“那你们还有时间睡觉吗？”

何晓天站起来，拿起工作台上的万用表，把表笔重新插回插孔里。“等你把搜索引擎的准确率做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再跟我谈睡觉的事。”

“那是早晚的事。”

“那就等你做到了再说。”何晓天头也没回地推开实验室的门，走廊里传来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林远舟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这些人从当初凑在车库里抢披萨到现在被雅虎发商务合作邀约，被高通前VP领投天使轮，被诺基亚列为潜在供应商——时间没过去多久，但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他在工作台前面坐下，打开量产版流片计划文档，开始核对台积电的掩模排期时间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工艺参数和DRC规则清单从第一页铺到了第十五页，每一页都标注着何晓天手写的修改建议和阿米特标注的验证重点。文档最后一行是苏珊发过来的诺基亚技术演示会议时间，日期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她的备注：别迟到，芬兰人很准时。

他看完最后一行备注，把文档拉回第一页，开始逐条处理版图修改任务。窗外加州的太阳正在落下去，实验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示波器还亮着，屏幕上Atlas的时钟信号还在跳——方波，十二兆赫，抖动小于五十皮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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