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诺基亚

周三下午两点，诺基亚的人准时到了。

苏珊提前十分钟到的，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手里拎着那个磨得发亮的旧公文包。她进门之后先扫了一眼实验室的布局——示波器放在最佳视角，测试板用亚克力防尘罩盖着，备用芯片已经焊好放在防静电托盘里，阿米特的验证脚本界面干干净净只留了一个启动按钮。她看完之后点了下头，对林远舟说了句“布置得不错”，然后补了一句，“芬兰人不喜欢惊喜，你们按脚本走，别临时加戏。”

两点整，三个人走进实验室。领头的是一位五十出头的芬兰人，灰色头发理得极短，西装领子上别着一个很小的诺基亚徽章。他自我介绍叫马蒂·拉赫蒂，是诺基亚移动芯片采购部门的高级总监，说话带芬兰口音，每个单词的尾音都往下沉，像在敲钉子。旁边两个人一个是技术评估工程师，一个是采购经理，两人都带着笔记本，表情严肃得跟在参加追悼会。

马蒂没有寒暄，坐下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带了测试向量集。如果你们同意，我们希望用自己的向量集来验证芯片的实际性能，而不是用你们提前优化过的演示脚本。”

何晓天和林远舟对视了一眼。提前准备果然是对的。林远舟点了点头，示意阿米特接过对方递来的数据盘。阿米特接过盘，插进测试服务器，打开一看，吹了声极低的口哨。

“怎么了？”何晓天凑过来。

“他们的向量集里有一组专门测分支预测误判率的极端跳转序列，ARM7在这组序列上的误判率是百分之七点二。”阿米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何晓天能听到的音量说，“我上周专门为这种序列做过优化，我们的误判率应该能压在百分之五以下。”

“百分之五够不够？”

“够。ARM公开数据手册里写的最好成绩是百分之六点八，他们自己测的百分之七点二是实测值，比数据手册差一些是正常的。我们只要能跑到百分之五以内，就是碾压。”

阿米特把诺基亚的测试向量集加载好，按下启动按钮。

示波器亮了，波形一行一行跳出来。马蒂·拉赫蒂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着示波器屏幕，右手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他看波形的姿势跟王教授不太一样——王教授是站在原地不动，从头看到尾不打断，像一个在鉴赏画作的收藏家。马蒂看波形像一个在检查账本的审计师，每一条波形他都要跟旁边的技术评估工程师低声确认一两句，手指在笔记本上画着林远舟看不到的曲线。

全部测试跑完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比平时阿米特自己跑全套验证的时间多了一倍，因为诺基亚的测试向量集确实比标准测试更复杂，有些边缘用例林远舟自己都没见过。但Atlas的表现没有掉链子——时钟抖动稳定在四十皮秒以下，Cache命中率在随机访问模式下仍然守住了百分之九十二的底线，加密引擎吞吐量在高温工艺角下比MPW版本还有提升。

马蒂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测试板前面，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颗正在运行的Atlas芯片。

“待机功耗的数据，我要再看一遍。不是峰值数据，是模拟真实使用场景下的平均待机功耗——屏幕关闭、基带芯片间歇性休眠、只有处理器在后台处理心跳包的状态。”

何晓天快速敲了几个命令，把功耗曲线切到马蒂描述的那个场景模式下。Atlas的待机功耗曲线平滑得像一条直线，偶尔有心跳包处理时的微小波动，但整体均值稳稳地压在设计目标线以下。马蒂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久到阿米特在旁边用眼神疯狂暗示林远舟“这老头到底满不满意你倒是说句话”。

然后马蒂直起腰，说了一句让整个实验室安静下来的话。

“我们在做一个新项目——代号N93，智能手机。不是那种带触控笔的PDA，是真正面向普通消费者的智能手机，大屏幕，多媒体功能，需要一颗能在低功耗下长期运行的处理器。”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抬头看着林远舟，“ARM给我们报了样片价格和授权方案，但他们的待机功耗达不到N93的设计目标。你们的待机功耗是我们目前测试过的所有嵌入式处理器里最低的。”

阿米特在旁边用气声说了句“卧槽”，何晓天踢了他一脚。

马蒂把笔记本合上，伸出手。“诺基亚的采购流程通常需要三到六个月的评估周期。但N93项目的时间表比较紧，我会申请加速评估。如果评估通过，第一批订单——十万颗。”

十万颗。对于一个还没有正式量产的芯片初创公司来说，这个数字不是订单，是门票，是直接从一个大学实验室项目跳进全球最大手机厂商供应链的门票。何晓天在桌子底下用手指比了个数字，阿米特使劲点头，苏珊站在角落里微笑着看着这一切，表情像一个看着学生毕业典礼的教授。

林远舟握住马蒂的手：“评估流程需要多长时间？”

“正常情况下三个月。加速的话，六到八周。但我需要你们提供完整的可靠性测试报告——高温老化、湿度循环、静电放电，每一项都不能缺。诺基亚的手机要卖到全球各地，从赫尔辛基的冬天到新加坡的雨季，芯片不能出任何问题。”

“我们会准备好。”

马蒂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同事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波形图和覆盖率表格，还有阿米特画的那两个耐克标志。

“你们实验室的风格，”他用一种芬兰式的冷幽默说，“跟诺基亚不太一样。但芯片做得好。”

门关上之后，苏珊第一个开口。“加速评估，这个承诺比订单本身更值钱。诺基亚的正常评估周期从来不低于六个月，马蒂愿意主动提到加速，说明N93项目的处理器选型还没有定案，Atlas是他目前的最优选项。”

“十万颗只是首批，如果N93上市之后销量好，后续订单会以十倍计。”苏珊把公文包合上，看着林远舟，“接下来八周，可靠性测试不能有任何闪失。高温老化我帮你们联系高通的测试实验室，他们有多余的温箱可以借用。湿度循环和ESD测试斯坦福的设备应该够用。”

“够。”何晓天已经开始在电脑上列可靠性测试的设备清单了。

当天晚上，林远舟给王教授发了条消息：“诺基亚意向订单十万颗，待评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