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整机

两周的等待，比过去任何一次流片周期都要漫长。

何晓天说芯片送出去之后的感觉就像是把试卷交上去等成绩，只不过这张试卷不是一百分制，是通过或不通过，中间没有任何分数可以讨价还价。阿米特说他的形容不够准确，应该是把试卷交上去之后考官会把试卷塞进手机里跑两周，然后在高温和高湿度环境下反复测试，顺便再跑几轮视频解码和GPS导航的极限组合，最后告诉你过了还是没过。

林远舟没有参与他们关于试卷的比喻。他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屏幕亮着，通知音量开到最大。马蒂·拉赫蒂的邮件随时可能到，赫尔辛基和旧金山的时差是十个小时，芬兰人发邮件的时间通常在他们的下午，也就是旧金山的凌晨。他已经连续好几天凌晨自动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邮件。何晓天说他这是流片后遗症——芯片送出去之后人会进入一种无法控制的焦虑状态，只有邮件到了才能解除。林远舟没有反驳。

第十三天，邮件到了。

发送时间是赫尔辛基时间下午三点，旧金山时间凌晨五点多。林远舟是被手机震动惊醒的，他看到发件人名字的瞬间就彻底清醒了。何晓天和阿米特都不在实验室——何晓天在补觉，阿米特在湿度循环测试结束之后就改回了正常作息，此刻大概正在宿舍里做梦。林远舟没有等，直接点开了邮件。

马蒂的措辞还是那种芬兰式的简洁，没有任何修饰。

“整机测试完成。Atlas-100在所有测试项上均达到或超过N93项目的设计标准。待机功耗指标尤为突出——N93原型机在Atlas平台上的待机时间是ARM平台的2.3倍。视频解码与GPS导航并行测试中芯片温度比设计上限低十二度。整机测试报告见附件。”

邮件末尾附了一份详细的整机测试报告，各项指标旁边都标了绿色勾，唯独功耗那一栏标的是两颗星。林远舟查了一下报告末尾的注释，两颗星的含义是“超出设计目标百分之五十以上”——这是诺基亚内部测试的最高评价等级。他翻到附件最后一页，发现马蒂还加了一段备注：N93项目组已正式推荐Atlas作为下一代机型N94的优先处理器候选方案，正式的供应商升级评估将在N93上市后启动。从优先供应商到战略供应商，这一步如果迈过去，Atlas在诺基亚供应链里的地位就不再是“替代选项”，而是“默认选项”。

他把邮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给何晓天打电话。

“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何晓天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还没睡醒但已经在兴奋的沙哑：“全部？”

“全部。待机功耗超出诺基亚设计目标百分之五十以上，被评了两颗星。视频解码和GPS并行测试温度比上限低十二度。还有一件事——N93项目组推荐Atlas进入N94的优先候选名单，这意味着诺基亚已经在考虑把我们作为长期战略供应商，不只是N93这一款机型。整机测试报告我已经转给你了。”

何晓天在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林远舟听到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句“我马上过来”，中间夹杂了穿衣服和拿钥匙的声音，电话没挂，脚步声从宿舍一路响到楼梯间。

阿米特是第二个知道的。他到实验室的时候何晓天已经把整机测试报告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了，就挨着之前阿米特画的那两个歪歪扭扭的耐克标志。阿米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报告，在功耗那一栏的两颗星旁边画了第三个耐克标志。这次他画得比以前稳多了，勾的两条边几乎对称，线条流畅得不像是一个连续熬夜好几个月的人画出来的。

“两颗星是诺基亚给的，加上我这颗，三星。”他把马克笔放下，转身看着林远舟，“采购订单什么时候生效？”

“马蒂在邮件里说采购订单在整机测试报告签署后自动生效。首批十万颗，交付周期三个月。苏珊那边已经在走诺基亚的供应商付款流程了，台积电的晶圆排期已经锁定，安靠的封测产线也预留了足够的吞吐量。供应链没有瓶颈，唯一的变量是交付质量——诺基亚对首批交付的抽检标准比验厂时更严格，千分之十的抽检比例，十万颗就要抽一千颗。每一颗都要做完整的功能测试、功耗测试和ESD复测，测试周期至少三周。”

何晓天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三周测一千颗，每天大概五十颗。测试设备需要全部重新校准一遍——示波器探头、逻辑分析仪通道、高低温箱温控精度，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问题。我建议在正式抽检之前做一次全面的设备维护，把老化的部件全部换掉，别等到测试中途出故障。”

“设备维护清单你来列，这周之内全部搞定。安靠那边苏珊会去盯封测进度，抽检这边我们三个人加上苏珊推荐的那个测试工程师——他下周到——四个人分工，应该能覆盖三周的测试周期。”林远舟在任务清单上逐条标注。

当天上午，林远舟把整机测试报告转发给了王教授，附了一句话：“诺基亚整机测试通过，两颗星。Atlas正式进入全球最大手机厂商的供应链。N93项目组已推荐Atlas进入下一代机型候选名单。谢谢您的钥匙。”

王教授的回信在下午才到。还是极简风格，但林远舟看完之后把手机屏幕转给何晓天看。何晓天看了一眼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这是王教授发过的最长的一条消息吧。”

“应该是。以前最多两行，这次破纪录了。”

王教授的回复写了整整三行。

第一行：“看到了。两颗星是诺基亚内部最高评价，能拿到这个评级的芯片团队全球不超过五个。”

第二行：“实验室那把钥匙不用还了，留着做纪念。”

第三行：“下一颗芯片，别忘了写开题报告。还有，Atlas-200的架构方向我看了你发来的初步方案，多媒体处理加速的思路是对的，但视频解码单元的流水线深度需要重新评估——你现在的方案偏保守，以诺基亚N93的屏幕分辨率，解码吞吐量至少需要再提高百分之三十才够用。有空回来当面讨论。”

“他连Atlas-200的架构方案都看了？”何晓天推了推眼镜，“我以为他只是随口问问。”

“他从来不只是随口问问。”林远舟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实验室角落里那台王教授借给他的老款惠普逻辑分析仪，“这老头每次说‘有空来讨论’，意思就是你最近进度太慢了，赶紧回来汇报。”

下午安德鲁发来消息，只有四个字：“车库等你。”

林远舟到的时候，发现车库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块新的门牌。之前那块打印纸被撕掉了，换成了一块木制的门牌，上面用激光刻了几个字：Tezro & Atlas，创始车库。布莱恩站在门口，用一种混合着得意和不好意思的表情指着那块牌子说这是他在网上定制的，用的材料是真正的胡桃木，刻字的激光精度是0.1毫米，不比他们做芯片的精度差。丽莎在旁边冷静地补了一句“胡桃木的耐久性不如铝合金，建议每年刷一次清漆”，布莱恩说你怎么连门牌都要做失效分析。

林远舟站在车库门口看了很久。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门口还是那张打印纸，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连公司logo都没有，字体是最普通的Times New Roman。现在这块木制门牌上面刻了两个名字——一个是搜索引擎，一个是芯片。两个项目诞生在同一个车库里，相隔不过几个月。一个刚拒绝了雅虎一亿五千万的收购报价，一个刚通过了诺基亚的整机测试并被推荐进入下一代机型的候选名单。

安德鲁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罐永远喝不完的健怡可乐。“整机测试过了，接下来就是量产交付和客户拓展。你之前说要去深圳的事，定了吗？”

“先把首批十万颗交付做完。不亲自盯着全部发出去，我不放心。深圳那边苏珊已经在帮我联系了，国内几家手机厂商通过诺基亚的供应链渠道打听到了Atlas的情况，有一家叫波导的公司——你可能没听说过，但在国内手机市场增速很快——已经主动托人传话，想约个时间看技术演示。”林远舟走进车库，站到白板前面。

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Atlas的架构图、Tezro的里程碑、诺基亚的供应商代码、雅虎的报价被拒记录、赵磊画的计量经济学公式漫画、阿米特画的咖喱配方流程图。他在这些内容的旁边又加了两行：N93整机测试通过，两颗星；N94候选推荐。

安德鲁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他那张面瘫脸上唯一有波动的器官——眼角——微微皱了一下。“所以诺基亚这条线已经从‘拿下一个项目’变成了‘绑定一个生态’。N93是切入点，N94是延续，后面还有N95、N96。如果你能在深圳同时打开国内市场，Atlas的装机量会在两年之内突破百万颗。”

“百万颗只是起点。移动互联网时代每个人都有手机，每台手机都需要处理器。Atlas现在的优势是低功耗，但这个优势最多能保持两代产品周期。ARM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下一代架构一定会针对功耗做优化。所以Atlas-200必须在多媒体处理上做出差异化，Atlas-300要提前布局基带集成。每一步都要比市场快半拍，快一拍会被当成疯子，快半拍刚好能吃到窗口期。”

“Tezro也一样。”安德鲁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在Tezro那一栏里加了一行：移动搜索预装方案，“你之前提的芯片加搜索的整体方案，我让丽莎做了初步评估——技术上可行，但需要跟手机厂商做深度适配。不是简单地把搜索框预装进系统，而是要把Tezro的搜索结果页面针对Atlas的硬件做底层优化。Cache预取和加密引擎这两块是现成的，缺的是一个中间件——能让手机厂商快速集成的标准化接口。这个东西布莱恩已经在做了，预计三周内出原型。”

丽莎从角落里抬起头，推了推黑框眼镜：“中间件的适配文档我也在写。手机厂商的系统开发团队通常不会花太多时间在第三方应用的底层适配，所以这个接口要尽可能简单，最好一个SDK包搞定。”

“所以两条线在移动端汇合的时间点，大概就是Atlas首批交付完成、Tezro移动搜索中间件原型出来的时候。”林远舟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从一个破车库和一个地下实验室起步，到现在两个项目同时在往移动端走——赵磊说得对，我们确实是一群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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