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波导

波导的人比林远舟预想的来得更快。

便签上的电话他只打了一次，接电话的是波导硬件研发部的总监，姓刘，说话带浙江口音，语速快得像在赶火车。林远舟刚报出Atlas的名字，刘总监就直接打断了他。

“诺基亚N93的那颗芯片？我知道，马蒂·拉赫蒂上个月在赫尔辛基的供应商大会上提过你们，说待机功耗把ARM按在地上摩擦。我们这边正好有个新项目需要低功耗处理器，你现在方便过来吗？不方便的话我过来也行，我在南山，离你不远。”

林远舟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半。“我去你们那边吧，样片和测试板都在实验室。”

“行，地址我发你。到了楼下打我电话，我下来接你。”

波导的办公楼在科技园另一侧，开车十分钟。楼不高，六层，外墙贴着浅蓝色的瓷砖，门口竖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是波导当年的广告语——手机中的战斗机。广告牌下面的停车场里停满了电动车和几辆送货的小货车，空气里飘着一股从隔壁电子市场飘过来的松香味和焊锡味。

刘总监在楼下等他，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有点褪色的蓝色工装夹克，胸前口袋里插着两支笔——一支马克笔，一支万用表表笔。这个装束让林远舟想起何晓天，只不过何晓天胸前口袋里的笔通常是一支马克笔加一支电烙铁。他领着林远舟穿过一楼生产线，流水线上正在组装一批翻盖手机，工人们手法熟练地把主板、屏幕和键盘依次扣进外壳里。林远舟注意到产线上的主板中间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处理器的位置，暂时贴着工程样片的标签。

“那是我们新项目的工程样机，暂用ARM7顶着。”刘总监指了指那个空位，“但ARM7的待机功耗在大屏幕机型上完全不够用，我们算过——八百毫安时的电池，待机不到三天，卖到三四线城市用户根本不接受。农村充电不方便，待机时间短等于直接劝退。”

到了三楼的硬件调试间，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两个硬件工程师，一个软件主管，桌上摆着几台拆了外壳的工程样机，旁边是一台逻辑分析仪，型号跟林远舟实验室里那台老惠普一模一样。刘总监给他倒了杯水，也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诺基亚的整机测试报告我们都看过了。两颗星，待机功耗超出设计目标百分之五十以上，这个数据在手机行业里是能拿来当卖点的。但我们有几个问题——第一，诺基亚用的是N93的原型机做测试，N93是大屏智能手机，我们的新项目虽然也是智能手机，但屏幕尺寸和电池容量跟N93不完全一样。Atlas在我们的机型上功耗表现能不能复现诺基亚的测试结果？”

林远舟把测试板接上电源，按下启动按钮。示波器上波形一行一行跳出来。“功耗数据取决于处理器的负载场景和屏幕驱动的功耗占比。N93的屏幕功耗占比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左右，处理器的待机功耗占比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如果你们的屏幕比N93小，电池容量比N93大，Atlas的待机时间只会比N93更长。你可以现在用你们自己的测试脚本跑一遍，我带了样片。”

刘总监也不客气，直接让旁边的硬件工程师把Atlas样片装进工程样机的主板测试座里，连上他们自己的功耗测试设备，开始跑模拟真实使用场景的待机功耗曲线。硬件工程师一边跑测试一边在本子上记数据，嘴里念念有词。林远舟听到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待机电流怎么这么低”，然后被刘总监踢了一脚示意别出声。测试跑了将近四十分钟，硬件工程师把功耗测试仪上的数据抄下来递给刘总监。刘总监盯着那张手写的功耗对比表看了很久。

“待机电流比ARM7低了接近一半。按我们新项目的电池容量来算，待机时间大概能到八天，是ARM方案的两倍以上。”他把数据单放下，抬头看着林远舟，“第二个问题——供货周期。诺基亚首批十万颗，他们的项目时间表比我们宽松。我们的新项目计划明年二季度上市，比N93晚一个季度，但我们的量产爬坡速度通常比诺基亚快——因为我们的供应链更短，决策更快。如果我们要货，最快多久能拿到？”

“台积电的晶圆排期已经锁定了一个季度，安靠的封测线目前只有一条在跑，但扩线已经在准备了。如果波导的订单量能达到一定规模，安靠那边可以同时开两条封测线。首批样片交付大概八到十周，量产交付按订单量排产。”

“价格呢？”刘总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速明显慢了下来，这意味着他已经不是在好奇，而是在认真考虑采购。

“比ARM7的授权加芯片方案便宜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具体看量。Atlas不是授权模式，是直接卖芯片，不需要额外的IP授权费。对中小型手机厂商来说，没有授权费意味着采购门槛更低。”林远舟把周明远提前帮他做好的成本对比表放在桌上，表格里每一项费用都标注了来源和计算依据。

刘总监拿起那张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旁边的硬件工程师。“回去核算一下，跟财务确认。如果成本能便宜两成，待机功耗又能做到ARM的两倍以上，这个项目没有理由不用Atlas。”他转向林远舟，“你们下一步有什么安排？留在深圳还是回硅谷？”

“留在深圳。我们在科技园租了实验室，接下来会在这边建立技术支持团队，Atlas-200的多媒体处理器也在预研阶段，目标是针对智能手机的视频解码和图像处理做硬件加速。”

“Atlas-200？”刘总监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们的新项目正好需要视频解码——MPEG-4硬解，分辨率至少QVGA。ARM7做不了这个，市面上能同时满足低功耗和MPEG-4硬解的处理器几乎没有。如果Atlas-200能赶上我们下一款机型的研发周期，我们愿意做第一批试产客户。”

“给我一周时间，我把Atlas-200的架构方案整理好发给你。”

刘总监点点头，然后站起来伸出手。“一周之内，我让采购部门把首批样片的意向订单发给你。数量不会太大——先订两千颗做小批量试产，如果产线测试通过，正式订单五万颗起步。”

从波导的办公楼出来，已经是傍晚了。科技园的路灯刚亮起来，楼下那些电子元器件档口正在收摊，卷帘门拉下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还飘着那股松香味和焊锡味，跟硅谷车库里的味道不太一样——硅谷的车库是***、电路板和健怡可乐混合的气味，深圳的科技园是松香、焊锡和盒饭混合的气味。林远舟站在停车场里深吸了一口这股混合气味，然后掏出手机给何晓天发了条消息。

“波导意向订单——首批两千颗试产，正式订单五万起步。Atlas-200他们也有兴趣，需要MPEG-4硬解，一周内出架构方案。”

何晓天的回信在十分钟后到了。

“我刚把Atlas-200的流水线架构初稿画完。视频解码单元的复杂度远超预期——MPEG-4的运动补偿和色彩空间转换都需要专门的并行处理单元，现有的架构需要大改。但给我一周时间，我能出一版能拿给客户看的方案。另外阿米特在旁边说波导这个名字听起来比诺基亚亲切，因为发音像印度小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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