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战友

赵磊的航班在延迟了三个小时之后终于降落在宝安机场。

林远舟去接他的时候，赵磊推着行李车从到达口冲出来，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疲惫的表情。他的行李比林远舟多得多——两个超大号行李箱，一个背包，还有一个用气泡膜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体。

“那是什么？”林远舟指着那个长方形物体。

“白板。我从硅谷带过来的。就是车库墙上那块，上面有我们写的所有公式和架构图。临走之前我跟安德鲁说了，他说你想要就拆走。我就拆了。”赵磊把气泡膜撕开一角，露出白板的一小块表面，上面依稀能看到丽莎写的概率公式和布莱恩画的前端架构草图，“这东西比任何纪念品都值钱。等以后Atlas上市了、Tezro上市了，这块白板就是硅谷创业史的文物。”

“你计量经济学的期末论文交了吗？”

“交了。不仅交了，还拿了个A-。我说过的，我要让那个教授知道他差点让我延毕是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赵磊把白板小心翼翼地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副驾驶，“周明远让我带了份东西给你——他在硅谷帮我们建了一个金融模型，专门算芯片批量采购的成本效益。他说以后跟国内厂商谈授权定价的时候，直接把模型里的数据调出来就行，不用每次重新算。”

“周明远还在硅谷？”

“他毕业之后进了一家投行，但他说如果Atlas需要专职的财务负责人，他可以辞职过来。他让我先把这个模型带给你，算是投名状。”赵磊从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打印文档，封面上是周明远工整的字体——Atlas成本效益分析模型，基于NPV和蒙特卡洛模拟的采购决策工具。

到了实验室1207，赵磊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然后吹了声口哨。

“比硅谷那个车库强多了——有窗户，有空调，楼下还有快餐店。硅谷那个破车库连厕所都要借用隔壁加油站的。”他把行李往角落一放，走到示波器前面看了片刻，“虽然我看不懂波形，但我觉得这台示波器比B区实验室那台新。你们现在已经正式开工了？”

何晓天从工位上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把波导B200的工程样机测试报告递给赵磊。“波导首批两千颗试产已经通过了。待机时间实测八天半，比诺基亚N93的八天还多了半天。另外三家手机厂商也下了意向订单，目前国内客户的意向总量接近十万颗。”

赵磊接过报告从头翻到尾，翻完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林远舟，用一种难得的认真语气说：“十万颗，加上诺基亚那边首批十万颗和即将追加的三十万颗——Atlas的累计订单量很快就要突破五十万颗。你还记得当初在硅谷那个车库里，我说过什么来着？我说我赵磊不是搞技术的，但我可以给你们算账。现在我就是来给你们算账的。”

“你以为我叫你来是干嘛的？”林远舟笑了。

赵磊正式加入之后，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跟波导的采购部门谈第二批订单的价格条款。波导的首批两千颗试产是按样片价走的，利润很低，第二批五万颗正式订单的价格需要在保证利润空间的同时让波导愿意长期绑定Atlas平台。赵磊拿着周明远的成本效益分析模型跟波导的采购经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达成的价格让双方都满意。

“五万颗的单价按批量价走，比ARM方案便宜百分之二十二。波导承诺未来三个新机型全部优先评估Atlas平台，如果我们能保证供货稳定和价格优势，他们愿意签长期战略采购协议。”赵磊把签好的价格条款放在林远舟桌上，“另外波导的采购经理私下跟我说，他们内部已经在讨论把Atlas作为默认处理器平台——不是备选，是默认。这意味着每次他们规划新机型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用Atlas，只有在Atlas不满足需求的时候才考虑ARM。这种心态转变比任何合同条款都重要。”

“这是波导供应链经理的原话？”

“原话。他还说了一句——你们这个芯片，待机八天半，采购价便宜两成，还有三个工程师驻在科技园随时帮我们解决技术问题，ARM在中国只有一个授权代理商，FAE回复一个问题要一周。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何晓天推了推眼镜：“这就是我和林远舟之前说的——本地化技术支持是代差级优势。”

一周之后，科健的黄总监带着一个林远舟没见过的人来到了实验室1207。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一块看起来很普通的电子表。但林远舟注意到那块表不是普通的电子表，是诺基亚内部工程师团队定制版的测试用表，表盘上多了一个串口调试接口——只有跟诺基亚有过深度合作的工程师才会有这种装备。

“这位是TCL移动通信的硬件研发副总，姓郭。”黄总监介绍说，“他之前在诺基亚芬兰总部待了两年，做移动芯片评估。他听说Atlas拿到了诺基亚两颗星的评价，专程从惠州飞过来想见见你。TCL也在做智能手机，他们的新项目比我们晚一个季度，但量更大。”

郭副总接过话头，语气很直接。“我在诺基亚的时候就听说过Atlas——马蒂·拉赫蒂在内部邮件里推荐过你们的芯片，说待机功耗超出了N93的设计目标。当时我还在芬兰，没机会亲眼看到测试数据。回国之后听说你们已经在深圳设了点，而且波导的B200实测待机八天半——这个数据在国内手机市场是能上电视广告的级别。我想亲自来看看你们的芯片。”

林远舟把测试板接上电源，按下启动按钮。示波器上波形一行一行跳出来，时钟信号稳定，流水线正常，Cache命中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二以上，功耗曲线平滑得没有一丝毛刺。郭副总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数字。全部看完之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功耗数据我信了。但我要看一个东西——你们的芯片在连续跑满四十八小时之后的功耗漂移。很多低功耗芯片在常温下表现很好，但长时间满载之后功耗会慢慢往上漂，因为晶体管的漏电流会随温度累积而增加。我要求Atlas在跑满四十八小时视频解码之后功耗漂移不超过百分之三。”郭副总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让林远舟意外的话，“因为我之前在诺基亚的时候就发现ARM7的功耗漂移在四十八小时之后能到百分之六以上，诺基亚用系统级散热方案压住了，但中小型手机厂商没有诺基亚的散热能力。”

“这个测试我们现在就可以跑。”林远舟把测试板上的测试脚本切换到了连续视频解码循环模式。何晓天把高低温箱的温度恒定在四十五度——模拟手机在长时间使用之后的内部温度。阿米特打开了功耗监测的日志记录功能，把采样率调到每分钟一次。林远舟把测试板的散热条件限制到波导B200工程样机的同等水平——没有额外的散热片，没有强制风冷，完全靠芯片自身的封装散热能力。

四十八小时之后，功耗漂移数据出来了。百分之一点七。郭副总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从笔记本电脑里调出一份对比表格——他在诺基亚时积累的各家处理器功耗漂移数据。ARM7在四十八小时满载后的平均漂移是百分之五点八，最好成绩是百分之四点二。Atlas的百分之一点七是目前所有测试过的嵌入式处理器里最好的成绩。

“这不止是低功耗。”郭副总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伸出手，“你们的芯片在长时间满载下的热稳定性，比ARM高了一个档次。我回去就向公司申请跟Atlas签首批样片协议。如果顺利，TCL的采购量不会低于波导。”

送走郭副总和黄总监之后，赵磊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说：“刚才那位郭副总，之前在诺基亚总部做过芯片评估——他在诺基亚的时候就知道Atlas了。这是诺基亚供应链的内部口碑效应，直接跨过太平洋传导到了国内手机厂商。马蒂·拉赫蒂在赫尔辛基的供应商大会上提的那一嘴，比我们做十次技术演示都有用。”

“因为第三方背书比自卖自夸可信一百倍。波导是看了诺基亚的整机测试报告才主动约我见面的，科健是看了波导的实测数据才来下单的，TCL是因为郭副总在诺基亚内部就听说过Atlas。每一环都不是我们自己推销的结果，是供应链圈子里信息自然流通的结果。”林远舟把郭副总留下的诺基亚内部测试标准文档收好。

当天晚上，林远舟给安德鲁打了电话。深圳和旧金山的时差是十五个小时，他打过去的时候安德鲁那边是清晨六点。但安德鲁接了，声音清醒得不像刚被电话吵醒。

“TCL要下单。他们的硬件副总之前在诺基亚总部待过，知道Atlas。国内目前已经有五家手机厂商在接触，意向订单总量超过十五万颗。加上诺基亚那边首批十万颗和即将追加的三十万颗，Atlas的累计订单量正在往五十万颗走。”

安德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两个字。“nb。”

对于安德鲁来说，这个评价已经相当于一篇长篇大论的赞美诗。林远舟笑了，然后问了一句：“Tezro那边怎么样？”

“用户破两百万了。移动搜索预装的中间件刚跑通了诺基亚N93的适配测试。等你那边Atlas的装机量上来，Tezro的移动端可以跟着一起进手机。布莱恩说他已经准备好了，丽莎把移动端排序模型的准确率推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比桌面端的第一版还高。”

“告诉他别急。等Atlas的客户基数再大一些，预装的谈判筹码会更足。”

“他说不急——但他把头发染成了绿色，说绿色代表等待。”安德鲁的声音恢复到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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