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老路

周明远入职第三周，一份标记为“紧急”的邮件从前海财务部发到了林远舟的邮箱。邮件正文只有简短的两行字，附件是一份完整的财务分析报告和现金流压力测试模型。林远舟点开附件，从头看到尾，表情越来越严肃。

周明远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Atlas目前同时推进的项目线有七条——Atlas-500L功能机芯片量产交付，Atlas-500车载版本在比亚迪和德赛西威的联合实验室测试，Atlas-500工控版本与中车时代电气的SIL4形式化验证，Atlas-500L Plus波导非洲版和科健拉美版的定制设计，Atlas-600架构预研，安靠钦奈工厂扩产，以及前海研发中心的日常运营。每一条线都在正常推进，但每一条线都在消耗现金流。按照目前的烧钱速度和营收回款周期，如果不引入新的资金，Atlas的现金流将在两到三个季度后触及警戒线。

赵磊看到这份报告时沉默了很久。他坐在财务办公室的椅子上，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翻了好几遍，每一页的假设条件和测算模型都仔细核对过，最后不得不承认周明远的计算没有问题。他当首席财务官最后几周的时候，同时盯七条线已经把他在商学院学到的所有财务管理技能都逼到了极限。每条线单独看都是必要的投资，放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经典的成长型芯片公司现金流困境——规模越大、项目越多，反而越缺钱。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把现金流模型的几个关键变量逐条拆解。手机芯片业务的营收是最稳定的，诺基亚和波导、科健的功能机订单每个月都有回款，但功能机的毛利率较低，利润空间有限。车载芯片的毛利率很高，但认证周期长，比亚迪和德赛西威的项目至少还要大半年才能产生营收。工控芯片的毛利率最高，但SIL4认证的投入也是最大的，而且是纯支出，在认证通过之前没有任何收入。安靠钦奈工厂的扩产是必须投的，否则产能跟不上明年的订单增长。Atlas-600预研也是必须投的，否则下一代产品的技术优势无法保持。

“这就是问题所在。每一条线都是必须投的，但现金流不会因为‘必须’就自动增加。我们现在面临的是典型的成长型芯片公司现金流困境——营收在增长，但支出的增速比营收更快。如果不想因为现金流断裂死在黎明前，就必须在接下来两三个月内找到新的资金入口。”

林远舟把周明远的报告转发给苏珊和马克。苏珊的回信在几个小时后到了——她建议Atlas考虑启动一轮可转债融资，用未来几个季度的功能机订单作为信用背书，向投行发行可转换债券。可转债的好处是不需要立即稀释股权，融资成本比定增低，等Atlas现金流回正之后可以用自有资金赎回，或者让债权人按约定条件转股。马克的回信一如既往地简短——他可以在二级市场上帮Atlas清理一部分非核心资产，包括之前持有的一些半导体行业相关股票和几个早期天使投资项目的退出份额，预计能回笼一笔资金作为短期周转。

林远舟把两份回信转给周明远。周明远算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给出了综合方案——可转债加马克的资产处置加自有现金流优化，三管齐下。可转债部分目标金额数千万美金，期限三到五年，利息控制在行业平均水平以下。自有现金流优化部分包括适当延长部分供应商的付款周期、加速手机芯片业务的回款催收、以及将部分非紧急的研发采购推迟到下一季度。

赵磊负责跟诺基亚和波导的采购部门沟通回款周期调整。这两家客户跟Atlas合作了多年，关系一直很扎实，沟通下来没有遇到太多阻力。周明远负责跟几家投行接触，准备可转债的发行方案。马克从硅谷飞到深圳，在林远舟办公室坐下时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寒暄，把一份资产处置清单放在桌上，每一项都标注了预期回款金额和交割时间。

马克带来的不只是资产处置方案。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二级市场分析报告，说AMD最近在服务器芯片市场的份额正在被英特尔蚕食，股价处于近几年的低位，但AMD手里有一批低功耗嵌入式处理器专利正好跟Atlas的移动芯片业务形成互补。他建议林远舟考虑在二级市场收购AMD部分股份，不需要太多，够进董事会就行。AMD的董事会结构比较分散，几个机构投资者的持股比例都不高，以Atlas目前的资金和融资能力，拿到一个董事席位是有可能的。

林远舟看着那份AMD股价走势图，沉默了好一阵子。上辈子他在芯片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年，AMD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承载了太多记忆。那是他职业生涯初期最敬畏的对手之一，也是他在无数个加班夜晚反复研究技术路线的参照系。现在马克告诉他，你可以买下它的一部分。

“你想让我收购AMD？”

“不是收购，是战略入股。AMD在低功耗嵌入式处理器领域布局很早，手里有一批核心专利跟Atlas-500的车载和工控芯片方向高度重合。如果你能进入AMD董事会，不仅能拿到专利交叉授权的机会，还能在x86架构和嵌入式处理器之间建立一座技术桥梁。最重要的是——AMD的品牌价值。一家成立没几年的中国芯片公司收购美国老牌芯片巨头的股份，这个消息传出去，华尔街和硅谷都会重新审视Atlas的行业地位。”

周明远快速算了一笔账。AMD目前市值大概在几十亿美金，收购百分之五到十的股份需要数亿美金。Atlas自有资金加上可转债融资加上马克那边的资产处置回款，再通过银团贷款加一部分杠杆，资金规模是可以覆盖的。关键在于时机。AMD的股价目前在低位，但不会一直待在低位。如果等Atlas现金流完全回正再动手，AMD的股价可能已经反弹了。马克提供的分析数据显示，AMD最近一年跌幅接近四成，机构投资者持仓比例持续下降，董事会有几个席位正好在**。

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前海填海区的塔吊在夜色中缓缓转动，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他想起当年在硅谷那个地下室里画第一版时钟树拓扑图时，何晓天说过一句话——总有一天Atlas要跟AMD站在同一个战场上。当时他只是笑了笑没接话，因为那时候Atlas连MPW流片都没跑通，AMD还是他心目中那个高不可攀的行业巨头。现在AMD深陷低谷，Atlas的装机量正在冲一亿颗，当年那个仰望的目标，此刻在财务模型里只是一个可以计算的收购标的。

他转过身对周明远和马克说了一句话。

“做尽调。AMD那边我们先不动声色，通过二级市场逐步建仓。等时机成熟，我要的不是百分之五的财务投资，是董事会里的一票否决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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