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明月

休斯顿的约翰逊航天中心，阿米特第一次穿上了NASA的访客白大褂。他跟着JPL的萨拉·米勒穿过一道道气密门，经过一整面墙的任务徽章展示柜，经过一间间正在组装中的月球门户空间站舱段模型，最后停在一间编号为L-207的超净实验室前面。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了那颗芯片。

ATLAS-1000被装在一块深蓝色的航天级电路板上，电路板被固定在一个银白色的铝合金框架里，框架四周贴满了温度传感器和辐射剂量计。萨拉说，这就是月球门户空间站核心舱的主控计算机，ATLAS-1000是它的大脑。阿米特看着那颗芯片，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罐沙姜粉。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林远舟，配了一句话：它看起来比当年那颗MPW样片小多了，也亮多了。林远舟回了一个字：嗯。

几天后，阿米特在休斯顿的NASA访客中心里，通过大屏幕观看了月球门户空间站核心舱的封装仪式。核心舱被装进整流罩，阿米特站在人群里，像当年在B区实验室示波器前抓毛刺那样，把这一刻看得仔仔细细。他注意到装填芯片主控计算机的工程师在最后拧紧固定螺钉时，用笔在计算机外壳上写了一个小小的“A”字，旁边跟着芯片序列号的尾号。阿米特问萨拉为什么要写A字，萨拉说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在Atlas芯片上写A字了——NASA JPL的火星采样返回任务样机上就有这个传统。阿米特想了两秒，掏出手机给转正女生发了条消息，让她在ATLAS-1100的封装设计里，把芯片丝印做成一个更明显的A字。

转正女生很快回了一句话：已经在做了。ATLAS-1100的丝印A字会做在芯片背面，比ATLAS-1000大三分之一，方便航天员在太空行走时一眼认出来。至于为什么要让航天员一眼认出来，她补了一句——因为Atlas的芯片以后会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太空里，我们要让它们像星星一样好认。

前海这边，林远舟终于在芯片设计师培养手册的最后一页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把整本手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十几年前在硅谷地下室里画的第一张时钟树拓扑图，到今天ATLAS-1000被装进月球门户空间站的核心舱，每一页都对应着一段真实发生过的故事。他在手册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手册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纸袋外面贴着何晓天、阿米特、赵磊、周明远、安德鲁、王教授这些老班底的照片，还有转正女生和田晓宇的合影。他叫来赵磊，让他把这本手册复刻几份，一份留在前海，一份送去硅谷车库，一份交给转正女生，一份给王教授。

转正女生拿到手册时正带着新人们调试ATLAS-1100深空自主决策模块的仿真环境。她翻到手册里何晓天改进位控制器到第十四版的那一章，看着那些泛黄的手绘波形图，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故事，现在都变成了自己手里的工具。她把手册放在实验台上，对新人说：“这本书里的每一页，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熬过的夜晚。我们现在的每一个设计决策，都是在给这本书写新的章节。”

又过了几个月，月球门户空间站核心舱进入预定轨道。阿米特从休斯顿回到前海，林远舟和何晓天在阶梯教室里架起了一块临时大屏，接入了JPL提供的遥测数据流。深夜十一点多，月球门户空间站的遥测信号第一次穿过三十八万公里的距离，从月球轨道传回地球。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十六进制的数据流，转正女生翻译给所有人听：主控计算机已启动，ATLAS-1000工作正常，所有模块自检通过，深空自主决策系统在线，等待指令。

林远舟站在大屏前，看着那行数据流。阿米特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罐沙姜粉。何晓天坐在折叠椅上，那本AEC-Q100标准手册摊在膝盖上。赵磊、周明远、转正女生、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和几个新实习生，或站或坐，挤满了整个阶梯教室。

过了几秒，林远舟开口说：“从B区实验室到月球轨道，这颗芯片走了十几年。今晚它在月球上看地球。这一路，谢谢各位。”没有人说话，只有遥测数据还在屏幕上静静跳动。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小声问转正女生，要不要把这行遥测数据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转正女生说好。几分钟后，一张新的A4纸贴在了白板的时间线末端，上面只有一行英文——ATLAS-1000，月球门户空间站，在线。纸的右下角，她画了一个空心的小小耐克标志，等着ATLAS-1100把它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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