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山雨

糯岗寨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早。

连续几天的阴雨之后，寨子后面的山坡土壤含水率接近饱和。清晨六点，转正女生在深圳的前海办公室里接到了糯岗村支书的电话。电话那边声音断断续续，但意思很清楚：雨还在下，几处老塌方点出现了新的裂缝，村里人已经开始往高处撤。

转正女生挂了电话，立刻打开数字孪生平台。糯岗寨的山洪预警模型已经接入了当地气象局的实时降雨数据，几处裂缝点的位移传感器也回传了最新读数。模型在几十秒内完成了一次新的推演。结果显示，如果雨量在接下来一小时内不减弱，主沟上游山洪就会在短时间内冲进寨子。她把这个结果推给了村支书，并建议不要等滑坡发生，立刻按预案撤离低处竹楼里还留着的几户老人。

二十分钟后，寨子开始撤离。雨季让山路变得又滑又窄，但提前预设的撤离路线起了作用。几位老人被搀扶着到了高处，还没来得及喘几口气，主沟方向就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山洪混着碎石冲进了寨子低处。几栋竹楼瞬间被冲得歪了过去，大树倒下来压断了电话线，信号灯全部熄灭。

但人都在。

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后来赶到糯岗时，寨子里的水已经退了不少。村支书蹲在村口的大青树下抽烟。树被冲掉了不少根，但还倔强地立着。他远远看见男生走过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嘴巴动了一下，半晌才说：“你们那东西，准。”他说，要不是那次预警提前了二十分钟，住在低处的那几户老人根本来不及出来。男生没多说话。他跟着村支书走了一遍寨子，把几处塌方点和冲毁路段重新标进模型。他发回前海的报告里写着：预警提前量做到了二十分钟以上，比设计目标多出十分钟。但模型对主沟上游的降雨响应还有滞后，需要再优化。结尾他写了一句：这里的雨，比深圳的更急，也更不讲道理。

林远舟看完报告，对转正女生说：“微光还没流片，就已经在山上亮过一次了。”转正女生点头，说这正是她想要的。她还记得那个赤脚的小女孩，记得村口大青树上的雨珠。她说：“我们做芯片，不是要在发布会现场让人鼓掌，而是要在某个没人看见的清晨，让一个寨子的人能安全地躲过一场雨。”她在白板上写下ATLAS-1300微光的第一行设计备注：预警提前量是微光的核心指标。城市里的调度可以算秒，但山里要算分钟。多一分钟，人就来得及。

几周后，云南山区灾害预警试点正式启动。这是Atlas历史上第一个没有一分钱赢利的硬件试点项目，成本由公司研发经费覆盖。赵磊在客户花名册上给这个项目起了个别名，叫“微光一号”。他说，微光一号的合同金额是最小的，但意义可能是最大的。周明远说，这个项目的回报不在报表里，在那些雨夜里，有没有一个信号提前把话送到。转正女生给糯岗寨送去了几块太阳能供电板和一颗临时用的边缘节点原型，还没流片，但可以先跑仿真模型。村支书在电话里说，现在村里人一下雨就抬头看那棵大青树。树上装了一个小盒子。盒子上的灯是蓝的，一亮，雨就来。

林远舟听到这个故事时，正在旧金山B区实验室里。他站在示波器前面，想起自己很多年前在加州阳光下种下的那条时钟波形。此刻，在云南一个叫糯岗的寨子里，一颗还没有流片的芯片，已经在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一群人的生活。雨还会继续下，山还会继续塌，但那些在雨夜里亮起的蓝色小灯，会替他们记住——微光虽小，但照得见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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