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楚南天全未料到她竟忽地问出这样一句，慌要断然拒绝，又觉太过失礼，语塞不知如何作答，转头看向上官燕，却见上官燕正低头专心逗弄猫儿，神色一派悠然，仿佛压根没听到旁人在说什么。

此时拂烟端了茶壶上来，正要为秦诗韵的茶杯续水，船身忽地一晃，壶中的水荡出来，不偏不倚地洒在秦诗韵身上，秦诗韵尖叫一声跳起来，把楚南天、上官燕和猫儿都惊了一下。

拂烟忙连连赔罪，扯着自己的袖子去擦，秦诗韵急道：“你是怎么回事？把水都洒在我身上了！你瞧你瞧，衣裳全都湿了！这怎么办？”拂烟低着头，一副做错了事任凭发落的模样。

上官燕微微摇了摇头，道：“拂烟，船上可有替换的衣裳？”拂烟为难道：“回姑娘，这船上哪有小姐的衣裳呀！”楚南天道：“船上的确不曾备下女眷的衣裳，这如何是好？”

上官燕略一思忖道：“倘若秦小姐不嫌弃，便回静荷轩取一套我的衣裳，先给秦小姐换上。”楚南天眉头一展，喜道：“那便最好！”又向秦诗韵问道：“秦小姐意下如何？”

秦诗韵方才失声尖叫，此刻见上官燕淡定如常，方觉自己失仪，涨红了脸，低声道：“那便麻烦上官姐姐了。”上官燕抚着猫儿微笑道：“不碍的。”

三人当下回到云水光中静荷轩，上官燕取了套衣裙，陪秦诗韵换了，又一同返回船上。

上船之时，秦诗韵如弱柳随风般依着楚南天走在前面。上官燕放慢脚步，与走在后面的拂烟并肩，悄声问道：“秦小姐早上为什么失踪？”拂烟也压声回道：“说是上街闲逛，不认得路，走岔了。”上官燕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上了船，拂烟重新端了茶上来，这回走得稳稳当当，将三只茶盏一一放下，滴水未洒。秦诗韵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拂烟只作不知，垂手退了出去。

船行了半刻，上官燕忽然起身，抱着猫儿步出舱外，凭栏望去，但见一座小桥横卧碧波，桥边亭角翼然。上官燕抬手一指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楚南天随她步出，顺她所指望去，答道：“那是西泠桥，慕才亭。”上官燕问道：“是苏小小的埋骨之地么？”楚南天点头道：“正是，‘湖山此地曾埋玉，风月其人可铸金’，说的便是钱塘苏小。”

上官燕道：“听说那姑娘身世也甚是可怜。”楚南天道：“据说她自幼父母双亡，寄居在姨母家中，后沦落风尘，身世确是可叹。”上官燕道：“好像也曾有过一段姻缘？”楚南天道：“是一个叫作阮郁的书生，二人一见倾心，虽无媒无聘，却也做了夫妇。可惜好景不长，阮郁从父命离杭回京，从此音书断绝。苏小思夫心切，一病不起，临终前叮嘱姨母，将她葬在这西泠桥畔。”

此时秦诗韵也走出舱外，娇声道：“风景这样好，你们在说什么？”上官燕微笑道：“少堂主在给我讲苏小小的故事——也不知那阮郁，最后回来了没有？”楚南天道：“据说阮郁后来曾回杭州寻她，只是斯人已逝，只余湖山烟柳，一抔孤坟。他在桥边痛哭一场，从此再未踏足西湖。”

上官燕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自远处桥畔收回，落在秦诗韵身上，淡淡道：“想那苏小，能书善诗，文才横溢，若不是为生活所迫，何至于沦落风尘，委身于烟花柳巷？可叹，可叹。”说着缓缓走到秦诗韵身边，温声续道：“虽然风尘女子从良不易，但若迷途知返，亡羊补牢也未为晚，秦小姐，你说是不是呢？”

秦诗韵一怔，脸色微变：“从、从良？”上官燕目光澄澈如秋水，望定了她，一字字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切莫等到大错铸成，悔之晚矣。”秦诗韵被她这般望着，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脚下被裙幅一绊，身子向后便倒。

上官燕伸手将她扶住，那猫儿也从上官燕臂弯里抬起头来，冲着秦诗韵打了个呵欠，露出几颗细碎的小尖牙。秦诗韵像被烫着了一般，猛地一缩手，脸色煞白。

楚南天在一旁瞧得云里雾里，上官燕方才明明是在感慨苏小，却不知为何秦诗韵会如此惊惶，怕不是惧怕那猫儿？他上前一步，轻轻从上官燕怀中接过猫儿，又温声道：“上官姑娘，苏小毕竟是风尘中人，对秦小姐说这些，只怕……”

上官燕当即笑道：“是我失礼了。”又向秦诗韵敛衽一福道：“得罪之处，还请秦小姐海涵。”秦诗韵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上官燕见她这般模样，轻叹一声，柔声道：“你失了父母，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如今又没个着落。我也是自小没了爹妈，虽然有个妹妹，但如今也不知流落何处，这般说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你既唤我一声姐姐，我也自把你当妹妹看待。”

秦诗韵听了这番话，心中一热，两行眼泪便滚了下来。

上官燕将自己随身的帕子递给她，道：“你年纪小，看不懂世情原不奇怪，只怕你变成一颗被人利用的棋子，到头来害人害己，到那时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楚南天在一旁听得糊涂，忍不住插口道：“上官姑娘，怎么好好地忽然说起这个了？”上官燕转头微笑道：“我只是想到什么，便随口说说罢了。”

楚南天点点头，向秦诗韵道：“秦小姐尽可放心，我与上官姑娘既已插手此事，便会尽力相助。”

秦诗韵拭着泪，道：“楚相公，上官姐姐，等寻到了我的船，我一定请他们好生答谢你们，绝不让他们伤你们——”话到此处，她猛地顿住了，像被自己的话噎住了，不敢再言。

上官燕目光一闪，却只做浑然未觉，伸手替她拢了拢哭散的碎发，柔声道：“只要你是真心待我们，我们又岂是图你的报答。”

猫儿在楚南天手里似乎不太安稳，楚南天一面安抚着猫儿一面笑道：“正是，再者，不过是几个管家下人，又如何能伤得我们？”秦诗韵张口欲言，嘴唇颤了颤，终究又忍了回去。

上官燕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挽着她问：“能找得到那艘船吗？”秦诗韵连连点头道：“能、能的。”

楚南天道：“我已经命人守住了河口，若那船从河口出杭州，必能截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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