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楚南天伸手虚挡，道：“老丈盛情，楚某心领。今日已饮了不少，再饮便要失态了。”那老者也不勉强，自斟了一杯，慢慢呷着。

楚南天一面感到事态不可思议，悔不听上官燕“莫多耽搁”的叮嘱，一面心下暗暗焦急——拂烟去了这许久，怎地还不见回来？他不住地往舱门外望去，湖面上黑沉沉一片，哪里有自家座船的影子。

过了半晌，那老者似是释然地嘿嘿一笑，道：“罢了罢了，原是老朽唐突了。楚相公既已心有所属，咱们也不好强人所难。只当是小姐福薄，无缘侍奉相公左右。”

楚南天听他这般说，紧绷的心绪方才松了几分，面上神色也缓和下来，道：“秦小姐温良贤淑，他日自有佳偶。”

那老者又将三人酒杯一一斟满，招呼自方才起便一直站着的楚南天重新入座，举杯道：“老朽再敬楚相公一杯。今晚这席酒，本是为辞行而设，不论姻缘成与不成，相公这份恩情，秦家都记下了。”

待楚南天饮罢，那老者起身拱手，道：“老朽更衣，相公稍待片刻，自用酒菜。见谅，见谅。”楚南天道：“老丈请便。”

那老者便转身出舱，脚步声沿甲板而去，渐渐不闻。

上官燕自玉皇山麓疾驰而回，到雷峰塔码头，翻身下马。那马奔了这许久，口吐白沫，前蹄一软，险些跪倒。

上官燕顾不得怜马，目光一扫，见柳荫深处泊着一叶扁舟，舱中透出昏黄灯火。她急唤船家，一个老渔翁探出头来，待看清是个船客，却摆手道：“姑娘莫唤，湖里去不得！个把时辰前，湖心泊了艘大船，下来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将左近船只尽数驱赶，扬言谁敢靠近一里之内，便要砸船打人。眼下航路都断了，姑娘另想法子罢。”

上官燕心头更沉，当即一把扯下腰间荷包，数也不数，径自抛到那老渔翁怀里，沉声道：“老伯，帮帮忙，我便是要去那大船。”

老渔翁见手里一包白花花的银子，实在舍不得交还，咽了口唾沫，一咬牙道：“姑娘上船，咱家试试！”随即解缆摇橹，小舟离岸，破开沉沉夜色，向湖心驶去。

上官燕吹熄了舱中烛火，走上船头放眼望去，湖上果然空无一船，甚是不同寻常。

船过小瀛洲，忽望见远处一艘三桅大船，孤零零地泊在湖心，颇为诡异。上官燕更催快行。

又行出十余丈，那老渔翁忽然“咦”了一声，眯眼望着那大船，嘀咕道：“这船吃水怎这般深？像底舱压了千斤重物……”

上官燕凝眸细看，只见那大船虽高悬着十数盏大红灯笼，甲板却空无一人，既不见舟师舵工，也无帆手水夫，反常地寂然。夜风自湖面吹来，本该清甜的水汽，却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浊气。

便在此时，大船背侧忽地荡出一艘小艇，艇上影影绰绰立着七八个人，当先的是一个花发灰衣的老者。

上官燕迅即伏低身形，一手按住剑柄，一手按停那老渔翁的船橹，那老翁很是乖觉，当即跟着敛身静伏，小船半晌静默无声，似是融化在夜色里。

船后那小艇上的人倒是全未留意别处，个个默不作声，奋力划桨，顷刻间已跑得远了。

此刻上官燕离那大船只有一箭之地。湖面气息愈发闷浊滞涩，一丝极淡的硫磺味道凉丝丝地往鼻子里钻，却寻不着来处。除却那艘大船，整个湖面都黑沉沉的，往日夜游的画舫灯火、渔歌桨声一概不见，连远处苏堤上的柳影都像是被墨吞了去。大船四周的灯笼兀自亮着，红惨惨的光投在水上，漾出几道黏稠的波痕。

片刻之后，小舟已行至大船的暗影里，上官燕低声向那老渔翁嘱道：“有劳老伯了，此地很危险，速速回去！”那老翁张口还欲言时，眼前白影一晃，已不见了上官燕的踪迹。

上官燕如一只雨燕般落上大船的甲板，随即屏息匿影，贴着舱壁探查过去。但见一间间舱室灯火通明，却皆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整艘船静得只闻湖水拍舷的微响。

她想起那老渔翁的话，正欲往底舱查看，忽听得前方一间大舱内隐约传出说话之声。

那花发老者离席后，舱中只留楚南天和秦诗韵二人对坐，秦诗韵自斟自饮，神色不定。楚南天却愈发坐立难安，片刻便站起身道：“我去看看拂烟回来了没有。”正待迈步，衣袖忽地一紧，却是已被秦诗韵死死攥住。

“楚相公！”她含泪轻唤，“我当真是走投无路了，你……你就这般狠心？”

楚南天皱了皱眉，仍温言道：“秦小姐何出此言？楚某已将话说得分明，我心有所属，不敢耽误小姐终身。”言罢将衣袖向回一抽，哪知秦诗韵毫不松手，身子反借势向他倾了过来，那桃红衫子的领口松脱，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秦诗韵仰起脸望着楚南天，问道：“相公说的那位心上人，是上官姐姐罢？”楚南天坦然点头：“正是。”

秦诗韵惨然一笑，泪光盈盈道：“我福薄命苦，自知比不了上官姐姐，但相公若肯收留，我便是做个使唤丫头也心甘情愿。我愿每日替相公铺床叠被、研墨添香……”她说到最后，声音愈发柔腻，整个人已软软倚向楚南天怀中。

楚南天既惊且怒，伸手去推，触手却是一片温软滑腻，灯下雪肤晃眼。楚南天只觉热血上冲，沉声喝道：“秦姑娘！请自重！”言罢闪身运力，将那衣袖生生裂断，转身大步出舱门而去。身后秦诗韵犹在纠缠：“就让诗韵伺候相公一回，便是明日死了，也甘心的……”

楚南天充耳不闻，走上甲板立在舷边，心中无半分旖旎，只觉此事委实荒唐。

抬目四望，湖上黑沉沉一片，拂烟仍未归来，他急得手击船舷，恨不能跃入湖中凫水回岸，直将那船舷锤得硌硌作响。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一个清清淡淡、又似带笑意的声音：“看来我来得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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