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上官燕陪她坐了许久。起初那孩子只是攥着她的衣袖，后来渐渐松了一些，却仍不肯放开。再后来，那孩子的身子渐渐不再发抖了。

上官燕低声道：“饿不饿？我让人给你端些粥来。”

那孩子没有回答，她的头慢慢靠过来，靠在上官燕的肩侧，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了出去。

上官燕由她靠着，一动不动。窗外的夜色一寸一寸地深下去，不知过了多久，那孩子的眼皮渐渐重了，呼吸渐渐匀净，像是终于撑不住了，沉沉睡了过去。

上官燕不敢惊醒她，便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许久，直到自己的肩背都有些僵了，才小心翼翼地将衣服从她指间抽出来，将她轻轻放平，拉过被子盖好。

那孩子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身子蜷了蜷，却没有醒来。

上官燕推门而出，夜风扑面，带着竹叶的清苦气息。

院中，楚南天正坐在灵山石的石基上，月光照着他清隽的侧脸。大约是坐得久了，夜露已沾湿了衣角，他却浑然不觉。

听到门响，他站起身来，迎上两步。眼中有几分疲惫，更多的是关切。

“睡下了。”上官燕说。

楚南天点了点头，轻声道：“劳姑娘受累了。”他顿了顿，又道：“姑娘今晚便在这里歇了，还是想回静荷轩去？”

上官燕想了一霎，道：“还是回去吧。”

楚南天微微一怔，随即问道：“非回去不可么？”

上官燕点点头，低声道：“那食盒还没吃……”

楚南天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不由失笑，眉宇间连日来的荫翳被这笑意冲散了几分。这是自凌寒舟被杀以来，他头一回露出笑容。

“那好罢，”他道，“我送姑娘回去。”

二人转身向前院走去，还未走出甬道，便听西厢房内传来一声惊叫——

那叫声凄厉，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紧接着是急促的喘息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呢喃，听不清在说什么，却听得出一股钻心的恐惧。

上官燕与楚南天对视一眼，疾步折回房中。

那孩子从梦中惊醒，左右张望——看不见上官燕，她便像丢了魂一般往床下爬，鞋子也顾不上穿，赤着脚便要往门口跑，脚底踩在冰凉的青砖上，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上官燕几步抢到她面前，蹲下身将她揽入怀中。

那孩子抓住了上官燕的衣襟，把脸埋在上官燕的肩窝里，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没有词句，只有恐惧。

“我在。”上官燕抱紧她，一手轻拍她的后背，声音很轻，却稳如磐石，“我在，哪儿也不去。”

那孩子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往她怀里缩，像是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过了一会儿，上官燕将她抱起来，放回床上，拉过被子裹住她冰凉的身子。那孩子仍紧紧攥着她的衣袖，一刻也不肯松手，眼睛又瞪得大大的，再也不肯闭上。

上官燕便也侧身靠在床头，让她枕在自己臂弯里。她一手揽着那孩子，一手轻轻拍着她，低声哼着什么——没有词，只是一缕极轻极柔的调子，如夜风穿竹，如溪水漫滩。

楚南天在门口静立了一盏茶的时间，便转身退出门外，轻轻关上了房门。

过了许久，那孩子终于又沉沉睡去。上官燕不敢再起身。她便这样靠着，整夜不曾合眼。

半夜里那孩子又惊醒过两三次，不过是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胡乱伸手去抓，摸到上官燕的衣襟便攥住，呜咽几声，复又睡去。

窗外天色由黑转灰，又由灰转青，东方渐渐泛起一线鱼肚白。上官燕听着窗外第一声鸟鸣，低头看了看那孩子。她睡得安稳了，眉头舒展开来，攥着衣襟的手也终于松开了些，呼吸均匀而绵长。

上官燕轻轻挪了挪早已酸麻得不行的身子，肩胛上的伤处火辣辣地痛。她又忍了半个时辰，直到天光大亮，院中传来扫地的沙沙声，她才小心翼翼地将手臂抽出来，替那孩子掖好被角，悄然下了床。

拉开门，晨光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灵山石的石基上搭着一件旧衫，旁边放着一只凉透了的茶盏。楚南天站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正在活动僵硬的肩臂——大约是在外头坐了一整夜，身子骨都僵了。

上官燕走过去，低声道：“她睡安稳了。”

楚南天道：“你呢？”

上官燕道：“我无妨。”

楚南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厨房方向去了。不多时，为霜端了早饭过来——两碗热粥，一屉素包，几碟小菜，另有一碗红枣桂圆汤，是专给上官燕的。

楚南天陪上官燕在廊下吃了早饭，又去看了一眼那孩子，她还在睡。

早饭后，楚南天替上官燕斟了一盏茶，自己却不饮，只将茶盏擎在手里，转来转去。

上官燕瞧了他一眼，道：“你要说什么？”

楚南天放下茶盏，道：“上官姑娘，现下这情形，你若回静荷轩去，她醒来只怕又要……”他没有说下去，意思却已分明。

上官燕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出了半晌的神，终是轻轻叹了口气，道：“罢了，我先住几日。”

楚南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起身唤来为霜，吩咐她去静荷轩取上官燕的行李。他一样样交代：“衣裳、剑、青鲤、日常用物，都带上。姑娘看的书，若是寻得着，也一并取来。”

上官燕补道：“还有佛堂里供着的那尊观音像。”

楚南天道：“仔细包好，莫磕碰了。”

为霜问：“可要退了静荷轩的租？”

“不退。”楚南天道，“照旧续着，从账上支银，再续三个月。”

上官燕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楚南天没有看她，只道：“姑娘若在这里住不惯，随时好回去。”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去，又喝了一口茶。

为霜领命而去。约莫一个时辰后回来，背着包袱，抱着竹篮——篮里青鲤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被颠得满脸不乐意。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